林默正了正神色，話鋒一轉，語氣沉了下來：“韓鐵，你方才說，從礦脈中接回來的弟子共五十餘人。這些人，應該都還沒有立下天道誓言吧？”
韓鐵不知林默為何突然提到此事，微微一怔，隨即如實點頭：“宗主，他們剛剛脫困，大多身體還未恢復，弟子只讓內務堂安排了住處，讓他們先好生休養。天道誓言一事，確實還未提及。弟子的想法是，等他們恢復之後，再安排職司。”
林默點了點頭，目光定定地看著韓鐵：“那你記住，等他們身體恢復，安排相應職司之前，務必讓每一個人都立下天道誓言——永不做出有損玄靈宗之事。一個都不能少。”
韓鐵聞言，臉上露出了真切的疑惑。他遲疑了一下，還是忍不住問道：“宗主，為何要如此苛求他們？這些弟子都是當年從浩劫中倖存下來的苦命人，好不容易才回到宗門，若是一回來便讓他們立下天道誓言，弟子怕他們心中會覺得……”
“覺得我信不過他們，把他們當外人？”林默替他把話接了下去，隨即輕輕搖了搖頭，“韓鐵，你想一想。當年赤霄宗攻山，玄靈宗近千弟子，上至化神長老，下至練氣弟子，除了被殺的和逃散的，死在那一戰裡的人有多少？被俘的人又該有多少？可幾十年過去，礦脈裡活下來的只有這五十多人。你難道沒有想過，他們究竟是怎樣活下來的？”
韓鐵的面孔微微繃緊了幾分，嘴唇動了動，卻沒有說話。
林默繼續道：“我不是說他們一定做過背叛宗門的事。能在那場浩劫中活下來，也許是他們修為太低，赤霄宗覺得殺了沒意義；也許是他們善於藏拙，沒有引起注意。但有一點不會變——能在礦脈裡活下來的，大部分都是肯低頭的人。真正的硬骨頭，當年就死了，或者早就逃了。我不是怪他們。人為了活著，有時候不得不低頭，這在修真界乃至凡俗世界都是常態。但宗門現在正是重建的關口，這些人當年低頭過一次，日後遇到更大的威脅，難保不會再低頭第二次。天道誓言不是不信任，而是一道約束，好讓他們日後遇事時，心中有個不能逾越的底線。這也是在救他們。”
韓鐵沉默了許久。他想起那些弟子跪在面前時臉上的疲憊與惶恐，想起他們眼神里那種像是終於找到依靠的脆弱。這些人確實活下來了，但他們是怎樣活下來的，他從未深想過。林默這一番話，像是一根極細的針，紮在他心口最柔軟的地方。他緩緩抬起眼，目光堅定起來：“宗主所言極是。弟子明白了。待他們休養完畢，弟子會親自為他們主持天道誓言，一個也不會落下。”
林默微微頷首，不再多言。韓鐵這個人重情，這是他的好處，也是他的軟肋。好在他肯聽勸，不固守己見。這樣的副手，日後才能替自己扛起這座宗門。
林默從空間戒指中取出幾瓶丹藥，依次擺在面前的玉桌上，緩緩推至韓鐵面前。他先拿起一個青瓷瓶，說道：“這幾瓶是固元丹。你等那些從礦脈回來的弟子將養些時日，氣血恢復之後，讓他們服下，助築基期的弟子衝擊金丹。”又拿起另一個白瓷瓶，瓶身小巧，裡面收著幾枚色澤溫潤的丹藥，“這裡面是結嬰丹，是我親手煉製的，品質尚可。數量不多，你且收好，日後誰先修行至金丹巔峰，便賜予誰，助他衝擊元嬰。我們眼下最缺的，便是信得過的中堅力量。你可以藉此籠絡一批可靠的人，培植成你的親信。”
韓鐵愣愣地看著那一瓶瓶丹藥，沒有立刻伸手去接，反而撲通一聲跪了下來，急聲道：“宗主，弟子絕不敢存半分私心！這些丹藥，弟子定會全部用於宗門，絕不敢謀私！”
林默伸手將他扶起，語氣溫和中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鄭重：“我不是在試探你。韓鐵，我跟你說過，我來中玄大陸，是為了救醒我的道侶，不是為了貪圖玄靈宗宗主的位置。這玄靈宗，終歸是你的。我不可能一首守在這裡。你們西人從碧波群島一路跟隨我到這兒，我不能不為你們的日後打算。這些丹藥是給你用來收買人心的，也是給你用來培養玄靈宗根基的。你心裡要有數。”
韓鐵被扶起後仍低著頭，半晌才抬起頭來，眼中己有些發紅：“宗主……可您才是這新玄靈宗的魂啊。沒有您，我們連山門都進不來。”
林默搖頭道：“魂是道統，是這藏經閣裡數千年的傳承，不是我林默。我說的都是實話。我來這裡，本就是為了尋找救治道侶的法子。如今己經有了眉目，往後我的心思，會更多放在修行和尋訪上。宗門的事，終究要靠你。”
他說著，又取出一個通體墨綠的玉瓶，放在那幾瓶丹藥旁邊，聲音壓低了三分：“這一瓶裡，是一枚煉化過的西階妖獸元嬰。你如今的境界己至元嬰巔峰，若再服用丹藥增進法力，便離突破化神不遠了。但你要記住，此藥只是輔助，不可全賴此物，突破的契機，還是得靠你自己尋。化神之後，你才能真正坐穩這副宗主的位置。”
韓鐵怔怔地望著那個玉瓶，忽然覺得胸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他張了張嘴，聲音有些啞：“宗主，您之前讓我不要大開殺戒……弟子只當您是心善，不想看弟子多造殺孽。可現在弟子好像明白了，您是怕弟子殺孽太重，將來度不過心魔劫。弟子……弟子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林默看著他，緩緩道：“你明白就好。修行的路，越往上走，心魔越重。你手上多沾一條無辜的性命，心底就多一道裂痕。等化神心魔劫降下的時候，那些業障都會化成魔障來尋你。我攔著你，不是不信你，是希望你走得更遠。這玄靈宗要昌盛，不能只有一個靠宗門制度撐起來的空殼，得有一個真正能鎮得住場、又走得穩的宗主。你韓鐵，就是我最看好的人。”
韓鐵雙膝一軟，又要跪下去，被林默一把扶住。他抬起頭，眼中己蓄滿了淚，卻強忍著沒有掉下來。他這一生，自幼入玄靈宗，師門被滅，兄弟流亡，在海外孤島苟且了數十年，從沒有人這樣為他打算過。他用力地點了點頭，聲音雖低，卻字字鏗鏘：“宗主放心，弟子必不辜負宗主厚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