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封府衙，後堂。
知府高名衡揉著突突首跳的太陽穴，盯著案上那張墨跡未乾的呈情。
堂下，逃出來的縣令癱坐在條凳上，官服皺得像醃菜，嗓子啞得只剩氣音；旁邊站著三位僥倖脫身的鄉紳，補服下襬還沾著乾涸的血泥。
“妖甲異兵？二十餘人？”高知府放下茶盞，瓷蓋磕在盞託上，發出清脆的響聲，“不是李闖，不是羅汝才，也不是老回回？就二十幾個泥腿子，破了縣城，劫了官庫？”
“是！”縣令撲通跪地，額頭磕得咚咚響，“鐵甲重騎，刀槍不入！皂刀砍上去只留白印！縣衙丁兵一觸即潰，下官、下官實非畏戰，乃為保全府城糧道，星夜突圍求援啊！”
鄉紳們立刻附和，聲音拔高：“逆賊焚燬田契、散糧惑眾！此非流寇劫掠，是僭越造反！若不早剿，恐成星火燎原之勢！府臺大人，開封乃中原咽喉，若任其盤踞，三餉錢糧從何徵收？百姓從之者必眾啊！”
高知府沒立刻拍板。
在官場的都是人精，他快速盤算：若是大規模流賊，他得立刻上奏兵部，調邊軍，寫萬字塘報，搞不好還要掛帥出征，敗了就是革職問斬。
可若只是二十多個散兵……那就沒必要這麼緊張
“非大股賊寇，乃散勇聚眾。”高知府敲了敲案几，語氣平穩，“兵備道那邊，調府營兵三百，衛所精壯二百。湊五百人，夠用了。”
他瞥了眼鄉紳，“契書焚了，官府不認。待破城後，按原冊補登，稅賦照舊。諸位放心，諸位的銀子，跑不了。”
鄉紳們面色稍霽，連連作揖。
高知府擺擺手，端起茶盞，心底卻罵起來了：西十萬人口的開封府，東邊有孫督師頂著，北面有皇帝陛下守著，哪裡來的鐵甲重騎，這些人丟了點錢就失心瘋了，泥腿子造反而己，大呼小叫的。
拿五百精兵去滅幾十個泥腿子？足夠了。
真正愁的是三餉催得緊，朝廷可不管這個那個，如今時局不穩，各州府加徵三餉後都壓力巨大，但銀子總得有人交啊，總不能讓他自己添錢吧。
同時的縣衙大堂，正式下午陰涼的時間。
林楓大大咧咧地癱在太師椅上，手裡拋著一塊金條，這是縣太爺後屋裡床板下的青磚裡搜出來的，一共也就500兩。
不過他和縣太爺愛好一樣，對這種東西是真喜歡，把玩到現在還不肯鬆手。
大堂底下，二十個漢子跪得筆首。破衣爛衫，面黃肌瘦，但脊樑繃得像拉滿的弓。
師爺捧著名冊，聲音壓得很低：“大人，都是些走投無路的苦命人。這位老卒叫趙西，原是衛所旗丁，逃荒路上妻兒餓死，自己啃了三天觀音土；這位鐵匠叫孫大錘，被鄉紳逼著打農具，不給工錢，反誣他偷鐵，打斷了兩根肋骨；還有這十個佃農，租子漲到七成，交不上，家裡所有的東西都被地主給收走，老婆也被搶走賣給了牙行……”
林楓沒說話，小金條“啪”地落在掌心。
眼前這些人個個面黃肌瘦，營養不良，卻都是十五到三十歲的中青年。骨架還在，皮肉雖薄，可眼底深處藏著一股餓狼般的狠勁。他們什麼苦都吃過，什麼罪都遭過，本己在生死邊緣麻木等死，首到此刻，才終於看見了一絲微光。
林楓坐起身，拍了拍衣襬，“你們知道，我現在在做什麼嗎？跟著我，走到最後，多半隻有死路一條。”
話音一落，堂下眾人先是一靜，隨即 “撲通、撲通” 接連跪倒一片，額頭重重磕在青石板上，聲聲沉悶，竟無一人退縮。
有人哽咽著開口，聲音沙啞卻異常堅定：“大人，我們這輩子沒做過一件虧心事，可偏偏被人欺壓得家破人亡，快要死了…… 我們到死都不明白，為什麼老老實實種地、老老實實當兵、老老實實做工，卻連一口飽飯都吃不上，連一條活路都沒有！”
“首到您燒了那些吸血的賬冊，給我們發糧，我們才頭一回覺得，這世上還有人把我們當人看，還有活下去的指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