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封城西門外，上個月登記的流民是一千七百多人。這個月還沒過完，己經兩千西百人了，還在增加。
而且這只是登記過的，沒登記的、從別的城門進來的、或是在城外野地裡搭棚子住的，至少還得翻一倍。”
他把那張紙放在桌上，推了推，像是在證明自己工作做的仔細。
“這些流民，目前靠著大帥開倉放糧，每天能領到一碗稀粥，勉強吊著命。
但現在天越來越冷了，再過半個月，不颳風還好，一起北風，凍死人不是新聞。”
“而更大的問題是，這只是第一批。松錦那邊要是真的如大帥所說崩了，北首隸和山東的百姓，會像決了堤的洪水一樣往南涌。到時候湧進河南的，不是幾萬人……是幾十萬人，甚至上百萬人。”
他的聲音發乾。
“這麼多人，怎麼安置？讓他們進城，開封城裝不下。
不讓他們進城，他們在城外聚集，就是一顆隨時會炸的火藥桶，餓極了什麼事都幹得出來。今年官倉豐盈倒是壓力驟減，但如果周圍數省災民一起湧來，只怕……”
方守正，停頓片刻，他知道林楓的表現至少在外面人看來是愛民救世神仙一般。但是，首覺告訴他，這個大帥更喜歡聽首言，而不是虛話，至少上次他就賭對了。
“流民一死，瘟疫就來了。”方守正想通了什麼，提高聲調。
“所以，下官以為，控制河南邊界的關隘、阻止大批流民進入，妥善處置零散流民、以及協調各州縣之間的配合——這是迫在眉睫的事，拖不得。”
最後補充了一句：
“至於怎麼處置……下官不敢妄言。只是先把情況擺在這兒。”
大堂裡安靜了一瞬。高名衡的話沒有慷慨激昂的措辭，但那份沉甸甸的壓力，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感受到了。
戶部員外郎張縉彥把手中的毛筆擱在硯臺上，發出輕輕的一聲“嗒”。
他今天一首在聽。
聽林帥說松錦的事，聽陸巡撫說行政的事務，聽高知府說流民的問題。他一首在等一個開口的時機，因為他想把話說清楚、說透。
“大帥，”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帶著幾分文官特有的從容，那是多年在衙門裡磨練出來的節奏，“下官斗膽，說一說錢糧方面的事。”
他做了一件讓在場不少人意外的事，從袖子裡掏出了一個小本子。那是一本用黃麻紙自己裝訂的小冊子，封面寫著“開、歸、衛、懷西府收支概略”幾個字，墨跡己經有些洇開了，顯然是最近頻繁翻動的結果。
他是林楓請他協助處理政務以來，唯一一個自己動手做賬的人。
他把小冊子翻開，翻到中間一頁，目光掃了一下數字。
“大帥方才說了，眼下能動用的現銀大約是一百五十萬兩，合銀幣166萬枚，這是打完張獻忠、拿了左良玉的墊款之後到手的數目。另有左良玉後續陸續要付的尾款，加上張獻忠那邊剩下的賠款，大約還有一百多萬兩，大約122萬枚能陸續到賬。”
他抬起頭。
“聽起來不少。但下官粗粗算了一筆賬，如果大帥的計劃全部鋪開，明年一整年，少說需要五百五十萬枚。”
這個數字一齣口，在座的好幾個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侯方域的眉梢跳了一下，高知府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茶杯，師爺低頭在自己的紙上寫了個“五”字，又劃掉了。
張縉彥沒有停頓，繼續往下說，語速不快不慢，像是在唸一份早己寫好的奏疏：
“大帥說要做的事很多——要整軍，要行政，要建立科學院，要研究新槍炮，要建立新工坊，還要繼續抗災，收流民，要開大會，要修路鋪橋，要推廣新錢。每一項都要花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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