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鴻逵憋不住，拍了一下桌子：
“大哥！那咱就真把船廠交出去？！石湖港的船廠，那是咱爺們兒拿命換來的！”
“不交，你打得過他？”鄭芝龍問。
鄭鴻逵噎住。
“打不過。”鄭芝龍說，“打不過，就要談。談，就得按他的規矩談。”
他頓了頓，目光在眾人臉上掃了一圈：
“我今晚叫你們來，就為問一件事，咱鄭家的前程，往哪兒放？”
“依我說，”鄭聯第一個開口，“把船隊拉走！去臺灣，去呂宋！他周王再厲害，還能追到海上去？”
“追不追得上，另說。”鄭芝豹搖頭，“聯哥，咱跑得了一時，跑不了一世。周王是什麼人？滅了大清的人。他要是騰出手來造了船，追到海上……”
“他拿什麼造船？”鄭聯不服，“船廠在咱手裡……”
“船廠，人家明說了要收。”鄭芝豹道，“而且人家自己也會造。你沒聽鵬哥說？他人在府衙裡，畫的就是船，比咱兩千料大福船還大的戰船。”
密室裡安靜了一瞬。
鄭森小聲問：“鵬叔，那周王畫的船……真比咱的福船還大？”
“大。”鄭芝鵬道，“畫的是西洋人那種夾板大船，一層一層的炮。真要造出來，咱鄭家這些船，在海上怕是連邊都挨不上。”
“……八十門炮。”鄭鴻逵的聲音有些發苦，“老子這輩子見過最狠的，是佛郎機人那條夾板船，二十幾門炮，咱都要繞著走。八十門？”
沒人接話。
“那還說個屁！”鄭聯煩躁地揮了揮手，“打不過，跑不了，那不只剩下跪了？”
“跪不跪的，另說。”鄭芝豹道，“鵬哥帶回來的話裡，還有一條，皇家遠洋貿易公司。周王說了，鄭家可以入股，按股分紅，朝廷的戰船護航。要是真能入了這個局……”
“入了局，鄭家還是鄭家嗎？”鄭鴻逵瞪眼，“船廠沒了，兵沒了，就剩幾條商船跑海，那跟給周王當夥計有什麼區別？！”
“當夥計……”鄭芝龍忽然開口，慢悠悠地重複了一遍，“西弟，這滿天下的世家，想給這位爺當夥計，怕是還排不上號呢。”
眾人一愣。
鄭芝龍站起來，走到牆邊，伸手在海圖上點了一下，不是中原，是海上：
“你們算的，是鄭家這一畝三分地。我算的，是往後二十年，這天下是什麼模樣。”
“周王要壓世家，應該說所有的新朝都一樣。中原的田、中原的官、中原的鋪子，往後都要一道一道收進朝廷手裡。咱鄭家要是留在中原，跟那些地主老爺一個樣，遲早被壓成薄餅。”
“可海上……”他的手指在海圖上畫了一個大圈，“山高皇帝遠。他管不過來，也懶得管。他要的是有人替他跑遠洋、替他掙銀子。誰跑得好，誰就是他海上的手。”
“這就是他留那個“皇家公司”的緣故。”鄭芝龍收回手，“他收咱的船廠、收咱的兵，是怕鄭家坐大；可他給咱留公司，是捨不得鄭家這些跑海的人手。”
“一句話，他要把咱鄭家，從“王”，變成“臣”。”
密室裡靜得能聽見燈花爆裂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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