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花白鬍子的老人張了張嘴，想說“東家在海上經營多年，臺灣那邊……”，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燈花又爆了一聲。
鄭芝豹想說什麼，也嚥了回去。
鄭芝龍看著滿屋子的人，忽然笑了：
“都回去睡吧。”
“大哥？”鄭鴻逵一愣。
“明兒一早，我進城。”鄭芝龍說，“該談的，總得有人去談。至於怎麼談，我再想想。”
眾人面面相覷，到底還是一個個起身散了。
鄭森跟在最後，走到門口，又停了一下。
他回頭看了一眼父親的背影，燈火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鄭芝龍回到後院臥房，沒有點燈，就著窗外的月色，坐在桌前。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當年在平戶，自己從給人看船的夥計做起，一條船，一條船地，做到縱橫東海的一方豪強。
想起受撫那年，跪在大明的官衙裡，聽總督念聖旨，“爾等棄暗投明，朕心甚慰”。
那時候他想：官家算什麼？不過是給鄭家換個名頭罷了。
可這一次不一樣了。
周王不是官家。
周王是仙人，是把十八萬滿清精銳一日打潰的人，是坐在泉州府衙裡，就能讓整個鄭家睡不著覺的人。
二百西十萬兩，他認。
船廠，他認。
兵，他也認。
可那個“公司”，他拿不準。
他拿不準周王是真的要用鄭家，還是先給個甜棗，回頭連皮帶骨一口吞了。
他拿不準“跨大洋”這三個字，是鄭家的下一程，還是畫在紙上的餅。
他見過太多官了，可沒見過這樣的。
人家仙人都是求仙問道、不問凡塵，這位倒好，張嘴就是賬目，閉口就是規矩，比錢莊的老賬房還精。
他活了三十八年，頭一回覺得，這玩意根本沒法算。
因為他算的，己經不是銀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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