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片大片的林子，整個山谷像一隻碗，把營地落在碗底，大風從山上刮來，穿堂而過。只有一條山溪，從高處掛下來，在谷底積出一汪小水潭——水淺，不過半膝深，真要有事，連個藏身的地方都沒有。
這地方藏得極深，除了幾條連獵戶都未必找得到的小路密道，從外頭根本看不出，這裡還座著一座大營。
張獻忠當初第一眼，就相中了這隻“碗”。
碗口朝上，裝得下風，裝得下雨，裝得下這許多人馬。
……也裝得下別的。
他沒對任何人說過。
天色己經全黑，大營前所未有地熱鬧起來。
殺豬，宰羊，搬酒，支灶。
火把點得比過年還亮，笑聲、罵聲、吆喝聲，連成一片。伙房裡飄出肉香，飄過整座大營。
士兵們臉上，是這半年來從沒見過的輕鬆。
“大王這是要降了吧？”
“降了好啊。降了，能活命。”
“聽說周王不殺降。開封那邊，投降的都分了田……”
“噓——小聲點！讓大王聽見，還想不想活了？”
“……這不都要降了嗎？”
這是大西軍上下，吃得最踏實的一天。
沒人注意到，張獻忠一個人，站在營地邊上那片高坡上，看著這熱鬧，看了很久很久。
鄭森在外面轉了一圈，回了大帳。
“殿下。”他聲音裡帶著少年人特有的篤定，“臣看過了。各營都在殺豬備酒，說是要給殿下襬宴。士兵們臉上有活氣……大西軍，怕是不打算再打了。”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
“張獻忠這是……真要降了。”
林楓沒接話。他把玩著手裡的茶盞，過了好一會兒，才“嗯”了一聲。
鄭森：“殿下不信？”
“信。”林楓笑了笑，“就是覺得，“降”這個字，從老張嘴裡說出來，有點新鮮。”
鄭森沒聽懂這話裡的意思。
周王也沒解釋。
他心裡在嘀咕：歷史上這老小子，到死都沒跟誰低過頭。
降清的是他義子孫可望，不是他張獻忠。一個寧折不彎的硬骨頭，忽然主動擺起接風宴來……行吧，興許是本王多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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