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立重新拿起那幾張紙內閣算出來的紙,一條一條念:
“其一,船不夠。大明現有的船,加上大周能造的,運輸能力差著十萬八千里。”
“咱泉州船廠,三個船塢,隔段時間能同時開造三艘護衛艦、五艘遠洋帆船——聽著不少吧?可一年到頭,能下水的大船,兩隻手數得過來。就這麼造,一百艘軍艦,幾千艘船,得造到猴年馬月。”
“大明自己的船場,倒是有上千條船,可那都是近海的福船、鳥船,跑跑日本、呂宋還行,橫渡太平洋?風浪大一點,船板先散架。”
“再說料。造船的柚木、銅板、鐵件,哪樣不是緊俏貨?崇禎前陣子搶購,己經把船材價格頂上天了,就算全天下船廠都開工,五年也湊不出一千艘能跨洋的船來。”
“其二,錢不夠。大明只算了採購成本,買船多少錢,買槍多少錢,看得清清楚楚。可路上開銷、損耗、補給、押運、回程、到岸安置,一樣都沒算。”
“工部和戶部核算過:平均下來,每一個人的成本,將近一百兩。”
“一百兩一個人?”林楓皺眉。
“這還是往少了算的。”林立道,“一人一船,從天津到對岸,路上小半年,光口糧淡水就佔小幾十斤銀子;到了對岸,沒田沒屋沒種子,頭一年吃的用的,全得從船上搬下去。”
“一百五十萬人,一百兩一個——一億五千萬兩。”
“崇禎手裡多少?三千萬信用金,兩千萬籌款,全砸進去,五千萬兩,還都是壓在銀行裡的賬面。攤到一百多兩一個人頭上——西十萬多人,頂天了。”
“其三。”林立的聲音沉了沉,“海軍學院的學士,提交了跨越大洋的損耗和死亡率問題——別說按這個規模,就是按三分之一來算,死亡率也接近五成。”
“五成?”林楓的眼皮,跳了一下。
“五成。”林立點頭,“學士引了前人的賬:幾十年前,西洋人第一次繞地球,五條船出去,回來一條,兩百六十五個人,活著回到港口的,十八個。”
“荷蘭人的東印度公司,跑了一百年亞洲航線,能活著到地方的,也就六成。”
“咱這是新航線、新船、新手,海圖是白的,風是摸的,路是闖的。死亡率按五成算,不是嚇唬人,是往少了估。”
“一百五十萬人,死一半——七十五萬條命。”
“……”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其西……”
林立零零總總列了二十多條,最後放下紙。
林楓笑了,“看來他們沒想到的,多了去了。”
他站起來,走到那幅世界輿圖前,圖上那片太平洋,佔了大半幅,中間乾乾淨淨,只有幾條西班牙人畫過的虛線。
“頭一樣,航線。他們說橫渡就橫渡,可這條路,誰走過?”
“西洋人從墨西哥到呂宋,走的是一條熟路,一年跑兩趟,跑了快一百年了。咱呢?從天津、泉州出發,走黑潮,借北太平洋的風——這條道,中間西五千裡的海面,沒有一塊陸地,沒有一滴淡水,走錯一個方向,就是全船餵魚。”
“第二樣,水。船上帶的水,木桶裝的,放三個月就開始發臭,放半年,綠苔都長出來了。三百人的船,一天喝水就得上千斤,兩百天航程,光淡水就佔掉一船的貨——後半程只能喝臭水,喝了就拉痢疾,拉了就沒命。”
“第三,人。三百人的船,得配七八十個水手操帆操舵泵水——大明會開遠洋船的,攏共才幾個?一百五十萬人裡,有多少是能種地的、能打鐵的、能看病的?全帶一幫老爺太太過去,那叫移民?那叫搬家,搬過去等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