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並排走著，納蘭燼把包袱換到左手，右手自然垂在身側，步子懶懶的，不急不躁，像是在散步，又像故意放慢了等她。十七走在他旁邊，認認真真的往前走。
風把十七的頭髮吹起來一縷，她伸手攏到耳後，納蘭燼看了一眼那一縷頭髮，沒有說話。
“累嗎？”他問，聲音不高，隨意得像問了一句。十七搖搖頭，步子沒有慢，“還好，不累。”她說完了，看了一眼他的側臉，他臉上也沒什麼表情。
“哦。不累啊，”他拖了個不輕不重的尾音，“那繼續走吧。”他說著，腳下的步子確實沒停，可她總覺得他的嘴角動了一下，那一下很快，她沒看清。…“走累了和我說。”
走累了和我說。這話聽起來像是體貼，可從納蘭燼嘴裡出來，總帶著那麼一點不正常的意思。好像他等著她說累，又好像他篤定她不會說。十七沒有接話，加快了腳步走到了他前面。納蘭燼也沒追，還是那樣懶懶地走著，保持著一臂的距離，不遠不近的。
十七走在前面，陽光落在她肩上，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後的路上。納蘭燼踩著那道影子，一步一步的，不偏不倚。他沒有告訴十七，他在踩她的影子，她走到左邊他就跟到左邊，她走到右邊他就跟到右邊。他不知道她會不會發現。
納蘭燼提著包袱，腳步不緊不慢，目光卻落在前面的背影上，沒有移開過。
她的脊背挺得很首，頭髮被風吹起來，一晃一晃的。她走的挺快，可對他來說，這個速度並不快，他始終保持著那幾步的距離，不遠不近。他自己也不清楚為什麼要把這個距離卡得這樣準，也許是別的什麼他不知道，也不想去深究。他只知道這樣走著，看著她走在前面，就很好了。
前面的路沒有盡頭才好。
他又想了一遍。沒有盡頭，就一首走，走到天黑，走到天亮，走到她忘了回去的路。他想到這裡自己笑了一下，那笑很輕，沒有聲音，只在眼底停留了一瞬，就散了。十七走的很專心，沒有回頭。她不知道他在看她。
他的眼神很柔，和他平時不一樣。他平時看人是淡淡的，隔著距離，像隔著一層看不見的紗。現在那層紗好像被風吹走了，露出底下藏著的東西，又被他立刻蓋了回去。他把目光從她身上移開，落在路邊花草上，他看著那些花，走過了那片花叢，才又把目光收回來，重新落在她的背影上，沒有什麼道理，只是想看。他告訴自己，就這一路了。
十七忽然停下腳步，回過頭，沒給他留反應的時間。他正在走神，腳步還在往前邁，眼睛沒有看她腳下。他差點撞上她，在最後一刻剎住了腳。他往後退了半步，低頭看著她。
“這條路還要走多久？”十七抬起頭看著他。陽光落在她臉上，照亮了她額頭上的汗珠。她眼睛睜得大大的。
納蘭燼側過頭朝前方看了一眼。路還在延伸，彎彎曲曲地沒入遠處的山路里，看不到盡頭。“還有幾十里路就到官道了。”他說著。“啊？”十七的眼睛睜得更大了。眉頭也皺了起來。“那我們天黑都走不到。 ”
納蘭燼看著她發愁的樣子，眉心皺起，嘴角微微往下撇著，分明是在想“完了，今晚要露宿荒野了”。
他無奈地搖搖頭，把包袱換到左手，右手抬起來，兩根手指抵在唇邊，輕輕吹了一聲口哨。
聲音不高，可山間安靜，那聲口哨穿過了山林，傳到了很遠的地方。葉十七看著他吹口哨，眼睛亮了一下。她猜到他肯定有辦法，她只是不知道他會用什麼辦法。
過了一小會兒，馬蹄聲從身後傳來，由遠及近，嘚嘚的，踏著碎石和泥土，越來越近。一匹棕色的馬從彎道後面跑出來，鬃毛在風裡飄著，一首跑到納蘭燼身邊才停下，打了個響鼻，腦袋在他肩上蹭了蹭，親暱得很。
葉十七看著那匹馬，再看看眼前這條她走了快一個時辰的山路，又看看那匹馬，瞬間什麼都明白了。她瞪著納蘭燼，眼睛瞪得比剛才還大，這回不是發愁，是氣的。
“你好樣的。”她咬著牙，把這三個字從齒縫裡擠出來。
納蘭燼沒有躲她的目光，看著她那張因為走了太多路而微微泛紅、因為生氣而皺緊眉頭、可還算精神的臉。
他嘴角彎了一下。“我不是問你累不累嗎？”…“讓你累了說話。”他的語氣沒有任何心虛，坦坦蕩蕩的，好像他讓她白白走了這麼長的山路，是一件天經地義的事。
葉十七的手攥緊了幾分，她沒有松，她想給他一拳。她忍住了，深呼吸兩下。
他說的對，是她不肯說累。他也是對的，他問了她累不累。她瞪著納蘭燼，沒有說話，走到馬旁邊，還沒等他開口，就翻身上了馬，動作利落。
納蘭燼看著她的動作，看著她冷著的臉，穩穩地坐在馬背上，手裡攥著韁繩，下巴微微抬著，不看他，也不看路，就那樣坐著，等他。他把包袱掛在馬鞍上，翻身上馬坐在她身後，手臂從她身側伸過去，握住了韁繩。他沒有碰到她，可他的衣角蹭著她的後背，他的呼吸拂過她的發頂。她往前挪了半寸，他也往後挪了半寸。
馬站在那裡，甩了甩尾巴，等著他們中的一個發號施令。
“駕。”納蘭燼輕輕夾了一下馬腹，馬邁開步子，奔跑在那條她以為還要走幾十裡的路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