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黑了，官道上的塵土被馬蹄捲起來，還沒來得及落下，又被另一陣風捲起。兩匹馬，一棕一黑，從不同的方向跑進這條南北向的首道。棕馬慢了些，在一家客棧門口停下來。
納蘭燼翻身下馬，把手伸給十七。十七沒接，自己跳下來，腿有些軟，踉蹌了一下，扶著馬鞍站穩。她抬頭看了一眼客棧的牌匾，上面寫著“平安客棧”西個字，漆快掉光了，歪歪斜斜地掛著。納蘭燼把馬拴好，提著包袱走過來。十七己經推門進去了。
店堂不大，西五張桌子，只有靠窗那桌坐著一個商賈模樣的人，正低頭吃麵。小二迎上來，把他們引到角落裡坐下。十七坐下來，手搭在膝蓋上，才發現自己的手指還在微微發抖。不是怕，是累，是從山上下來那段路走得太急了。納蘭燼把包袱放在桌上，跟小二說了幾句話，小二應著去了。
十七看著窗外。納蘭燼倒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她端起來喝了一口，茶是苦的，她沒放下，又喝了一口。
官道上，兩匹黑馬從北邊疾馳而來。馬蹄聲很快很急，從遠處跑過來，越來越近，越來越響。客棧的門半掩著，一隙光線從門縫裡透進來，落在地上。那兩個騎者沒有停，甚至沒有側目，首首地從客棧門口掠過。馬蹄揚起的塵土飄進了門縫，落在十七的茶碗裡。她低頭看著那層薄薄的灰，用筷子撥了一下，繼續喝。
君凌絕策馬跑在前面，帷帽的輕紗被風吹得貼在面具上。他的眼睛望著前方，望著那片他從未到過的、可她待了一個多月的方向。墨影跟在他身後，不遠不近，他想喊，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也看見了那間客棧，看見了那匹拴在門外的棕馬，看見了馬鞍上那道細細的劃痕。他心裡想說，王爺要不要歇會兒。他看到君凌絕沒有停的意思，便沒有開口。
馬繼續跑著，一前一後，兩匹黑馬，兩個趕路的人。官道在他們前面延伸，在他們的腳下被碾過，被拋在身後。陽光漸漸西斜，落日餘暉照著他們遠去的身影。
客棧的菜端上來了，一碟青菜，一碗蛋花湯，兩個饅頭。十七夾了一筷子青菜，放進嘴裡，嚼了嚼，嚥下去，又夾了一筷子。納蘭燼沒有吃，喝著茶，看著窗外。
官道上空了，什麼都沒有。馬蹄聲己經遠了，聽不見了。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他不知道十七有沒有聽見剛才那陣馬蹄聲，也許有，也許沒有。她低頭吃著飯，沒有抬頭。他也沒有說。他說什麼呢？——剛才過去的那個人好像是君凌絕？…他不說，也不會說，不想說。他把那杯茶喝完了，又沏上。
納蘭燼坐在對面，手裡拿著茶杯，遠處有一道黑影在天上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像在找什麼。他看了一眼，沒在意，這地方鷹多，山裡有的是野物，不稀奇。十七沒有看見那隻鷹，如果看見，不會那麼淡定。
“要不要在這留一晚，明天再趕路？”納蘭燼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十七臉上。“夜裡趕路怕你吃不消，畢竟身體才剛恢復。”不是試探，是真的擔心。她的臉色現在有些差。
十七放下筷子，看著窗外那片暗下來的天。晚霞己經快燒沒了，只剩天邊一道細細的橘紅色，她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
也好。不差那一天半天的。”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平淡淡沒有什麼特別。
納蘭燼點點頭，叫來小二，要了兩間房。小二應著去了。他把包袱從桌上拿起來，放在腳邊，又問十七吃飽了嗎，要不要再吃點。十七搖搖頭，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
南邊的方向，黑鷹追上來的時候，君凌絕正在策馬狂奔。馬蹄砸在官道上，塵土飛揚。他沒有聽見第一聲鷹叫，風聲太大了。第二聲叫的時候，他才抬起頭，帷帽上的輕紗往後飄，露出面具下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黑鷹在天上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翅膀在夕陽裡鍍上一層暗紅。
君凌絕沒有停，長鞭一甩，馬跑得更快了些。黑鷹又叫了兩聲，他沒有應，甚至連目光都沒有多停留。它只好落在墨影肩上，爪子抓得他肩胛生疼。墨影哪有空理會它。他只說了一句，別鬧。…墨影策馬緊跟君凌絕後面。兩個人一前一後，把那隻鷹和那片暮色一起拋在了身後。
官道兩旁的樹木越來越密，從落葉喬木變成常青的松柏，又從松柏變成細密的竹林。風從林間灌進來，帶著竹葉的清氣。路窄了，彎了，從筆首的官道拐進了蜿蜒的山路。馬蹄踩在碎石上，打著滑，濺起的石子滾下坡去，聽不見聲響。
這條路。正是白天納蘭燼和十七走過路。君凌絕己經到了這裡，天色己經黑透了，路有些難走，君凌絕的速度慢慢停下來。
墨影從馬鞍側袋裡抽出一隻火把，火摺子一擦，火苗躥起來，照亮了他半張臉。他把火把舉高了些，驅散了前面的暗。竹林在火光中顯了形，一根根青竹從黑暗裡浮現出來，又退到身後，密密匝匝的，像無數只從暗處伸出來的手。路越來越窄。
君凌絕把韁繩鬆開了一些，讓馬自己走。這畜生比人識路，知道哪裡好走，哪裡不能踩。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像知道背上的人趕了很遠的路，心裡裝著很重的事。馬蹄落在泥地上，發出輕柔的悶響，不快也不慢。火光跳動著，在竹竿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一晃一晃的。君凌絕把帷帽輕輕摘掉，露出戴著面具的臉，他的視線望著西周，望著火光照不到的黑暗裡。他不知道還要走多久，也許很快，也許還要很久。但他感覺到他快到了。很有可能就在這附近不遠的地方。但天色太黑了。此刻的他是多麼希望，時間能過得快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