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
沈墨看了他一眼,沒有多說,合上冊子。
“上飛舟。”
陳垣跟著前面的人走上去。船板是木頭的,踩上去很穩,和踩在地上沒什麼區別。但飛舟比從下面看起來大得多——從下面看只是一條船,站上去才發現能容幾十個人,甲板很寬敞,船舷齊腰高,摸上去是涼的。
船頭站著一個宗門弟子,雙手按在一塊發光的石板上。石板是青色的,上面刻著複雜的紋路,光從紋路里透出來,一閃一閃的。
“站穩了。”那個弟子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
陳垣找了個靠船舷的位置站好,一隻手抓住船舷。李秀蓮站在船頭附近,離那個中年女人不遠不近。趙天賜坐在船舷邊,兩個隨從一左一右護著他,把周圍的人隔開了一段距離。那幾個散修散落在甲板各處,有的蹲著,有的站著。
飛舟震動了一下。
不是晃,是震。從腳底傳上來的,悶悶的一聲,像是什麼東西被點燃了。
然後船頭的石板亮了起來。
光從石板上的紋路里湧出來,沿著飛舟的骨架向西面八方擴散。陳垣能感覺到靈氣在腳下流動——不是他在吸收靈氣,是飛舟在吸收靈氣,把靈氣轉化成某種力量,推著整條船離開地面。
永安鎮在腳下縮小。
先是街道變成了細線,然後房屋變成了火柴盒,然後人群變成了螞蟻。鎮口的空地上,那個客棧老頭還站在那裡,仰著頭看著天上,手裡還端著那碗粥。那幾個沒有錄取的散修站在更遠的地方,有人叉著腰,有人揹著包袱,都在看著飛舟離開。
風大了起來。不是地面上那種一陣一陣的風,是持續不斷的、從前方灌過來的風,吹得陳垣的衣服獵獵作響,頭髮貼在了額頭上。他眯著眼睛,看著下面的鎮子。
那個他住了不到一個月的地方。
那條主街,他走過無數次。坊市的窄巷子,他在那裡賣過草藥、買過《東域地誌》、買過《百草錄》。藏經閣的舊匾額,字跡斑駁得幾乎看不清了,瘦老頭靠在櫃檯上打盹,牆上掛著木牌,寫著術法的名字和價格——最便宜的八十靈石,他買不起。
如歸客棧的後院,他在那裡閉關突破練氣期,在那裡用靈液滋養根基,在那裡看著窗外的青色月亮,把蘇棠的玉鐲攥在手心裡。
都遠去了。
飛舟越來越高,永安鎮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了一個黑點,融進了蒼梧山脈連綿的暗綠色裡。
陳垣回過頭,看向前方。
蒼梧山脈在腳下延伸,層巒疊嶂,看不到盡頭。山脊上的樹木連成一片暗綠色的海,在晨光中泛著淡淡的光。遠處有云霧纏繞在山腰上,把山峰遮去了大半。更遠處,天和山連在了一起,分不清哪裡是山,哪裡是天。
宗門在東邊。離永安鎮多遠,他不知道。沈墨沒有說,那個中年女人更沒有說。從這裡看出去,除了山還是山,看不到任何城鎮,看不到任何人煙。
他摸了摸懷裡的玉鐲。翠綠色的玉貼著皮膚,溫溫的。
“快了。”他在心裡說。
沒有人回答。風很大,把他要說的話吹散了。
但他知道,他在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