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陳垣把《初階丹方集解》從頭到尾看了好幾遍。
每一頁都看得很仔細——丹方的名稱、品階、所需藥材、煉製步驟、火候要點、收丹時機。一階丹方共收錄了十二種——聚靈丹、回氣丹、培元丹、養魂丹、止血丹、解毒丹、淬體丹、化瘀丹、定神丹、驅寒丹、避暑丹、啟靈丹。他把每一種丹方需要的藥材都背了下來，在心裡和葫蘆空間裡的靈藥一一對應。
聚靈丹——全都有。翠靈草、靈霧草、凝血花、茯苓根、月華花、青葉蓮。一樣不缺。回氣丹——缺一味。青葉蓮他有，月華花他有，但還差一味龍涎草。培元丹——缺兩味。茯苓根他有，還差黃芪精和當歸子。止血丹——全都有。凝血草、青葉蓮、茯苓根。解毒丹——全都有。紫蘇葉、茯苓根、青葉蓮。他把自己能煉的丹方和不能煉的分開記在心裡。能煉的有聚靈丹、止血丹、解毒丹、養魂丹——養魂丹需要月華花和凝血草，他都有。淬體丹缺一味，化瘀丹缺一味，定神丹缺兩味。
不是所有丹方都能煉，但聚靈丹和止血丹、解毒丹、養魂丹，他都可以試試。西爐丹，西張丹方，需要的藥材他全都有。他在心裡把這西種丹方的藥材清單又默唸了一遍。
方師兄還沒看完《煉丹心得》。
那本書比《初階丹方集解》厚了一倍，字跡潦草，有的地方還畫著丹爐的圖樣和火候曲線。方師兄每天看到很晚，陳垣躺下了他還在看，有時候半夜醒來，方師兄那邊的燈還亮著。燈是油燈，豆大的火苗，照不了多遠，但方師兄低著頭，書就在燈下面，夠用了。
陳垣每天問一遍：“師兄，看完了嗎？”方師兄頭也不抬：“快了。別催。”
第五天晚上，方師兄把《煉丹心得》遞給陳垣。
“看完了。你先看，有不懂的問我。”
陳垣接過去，翻開第一頁。字跡確實潦草，但能看懂。有的地方寫著寫著忽然畫了一個丹爐的圖，旁邊畫著箭頭，寫著“火候從這裡到這裡要穩住”。有的地方字被塗掉了，重新寫過。陳垣看著那些塗改的痕跡，能想象鄭前輩年輕的時候坐在丹房角落裡，一筆一筆寫這本書的樣子。
方師兄坐在床上，沒有躺下，開口了。
“我跟你說幾個重要的。”
“鄭前輩在書裡反覆強調——火候不是死的，是活的。每一種靈藥投進去的時候，丹爐的溫度都不一樣。你不能照著方子死搬，得看丹爐的反應。方子上寫文火半個時辰，但丹爐裡的藥液可能半個時辰不到就變色了，那時候就要投下一味，不能死等。”
“還有，收丹的時候，寧可早不可晚。早了丹藥品相差一點，還能吃。晚了丹藥就毀了，一爐藥材全白費。鄭前輩說他自己就毀過三爐，都是因為收晚了。”
“最重要的是——靈藥的分量不能錯。多一點少一點都不行。鄭前輩說他年輕的時候煉聚靈丹，翠靈草多了半錢，一爐丹全廢了。半錢，就半錢。”
陳垣把這幾句話記在心裡。火候是活的。收丹寧可早不可晚。靈藥分量不能錯。
陳垣翻到鄭前輩寫關於雜役的那一頁——“雜役加靈木，看似簡單，實則關乎成敗。火候的細微變化，全靠雜役的手感。一個好的雜役，抵得過半個煉丹師。”
陳垣盯著那一行字看了很久。鄭前輩寫這本書的時候，不知道有沒有想過，有一天會有一個雜役坐在丹房裡看它。
第二天煉丹的時候，鄭前輩又開口了。這幾天他的話明顯比之前多了，不是聊天，是指點。有時候是在方師兄投藥之前說，有時候是在陳垣加靈木之後說。
“看丹爐裡的藥液，”鄭前輩指著丹爐上方的一縷煙氣，“煙氣青色，藥性還在。煙氣變白，藥性己經融了。什麼時候投下一味，看煙氣從青轉白的那一瞬間。”
方師兄盯著煙氣，手按在玉盒上，沒有動。陳垣也盯著煙氣，腦海裡浮現出《初階丹方集解》裡寫的那句話——“煙氣由青轉白時開爐”。原來不只是開爐，投藥也是看煙氣。書上寫了，但他沒看懂。今天鄭前輩一說，他忽然明白了。
方師兄投了一株翠靈草進去，爐壁從赤紅變成了亮金色，煙氣猛地一濃。陳垣想起了鄭前輩在《煉丹心得》裡寫的——“翠靈草入爐，火候須猛，以逼其藥性。猛火半刻鐘，轉文火慢熬。”方師兄盯著丹爐，沒有看計時的東西。過了大概半刻鐘，他把爐膛裡的青靈木撥出來一塊，火勢降了下來。爐壁從亮金色慢慢暗下去，煙氣從濃變淡。
陳垣盯著丹爐，心裡默默對照。書上寫的，方師兄做的，鄭前輩講的，丹爐裡的變化，西樣對上了。鄭前輩說“看煙氣從青轉白”，書上寫“火候是活的”，方師兄沒有數時間。半刻鐘不是數出來的，是看出來的。爐壁從亮金色開始暗的那一瞬，煙氣從濃開始變淡的那一瞬，就是該轉文火的時候。
鄭前輩投靈霧草的時候，陳垣提前拿起了一塊小號青靈木，等著。方師兄看了他一眼，說“加”。陳垣加進去，火候剛剛好。鄭前輩沒有睜眼，但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就是動了一下。
“加靈木的時機，”鄭前輩忽然說，“看爐壁。爐壁暗下去的時候，火勢在降。等到爐壁不再暗了，煙氣開始變淡了，再加。加早了火太猛，加晚了火太弱。”
陳垣把這句話記在心裡。爐壁暗下去的時候不能加，要等爐壁不再暗了、煙氣開始變淡了再加。他把鄭前輩說的和《煉丹心得》裡寫的對照在一起。《煉丹心得》裡寫的是——“加靈木，視爐壁之色。壁色穩，煙氣淡，方可加。”鄭前輩今天說的，就是這句話的解釋。
晚上回到偏房，陳垣坐在床上，翻開《煉丹心得》，找到“加靈木”那一節，把鄭前輩今天說的話寫在旁邊。字不好看，但能看懂。他又翻到“投藥時機”那一節，把“煙氣從青轉白”這幾個字圈了起來。
方師兄也在翻書，翻的是《初階丹方集解》。他們換書看了。方師兄看完了《煉丹心得》，開始看丹方。陳垣看完了丹方，開始看心得。兩個人各看各的，都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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