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在陳州呢?”蔡娘子忍不住問。
“咱陳州的墨多為潁河沿線城鎮自產的墨,大多膠粗煙雜,寫出來的字暈墨髮灰。
歙州的好墨,多半大宗貨都順著運河往北首送京城開封,入陳州的多半也是上等墨,考慮路途遠,成本高,壓根沒人肯將這些中低檔的墨,逆流送往陳州這邊來。”
林石安說著,屈指輕輕叩了叩小几,“可州里又設了州學,生員多,筆墨紙硯的用量大。”
豐穗很是上道,一面執壺添茶,一面接話,“可歙州上等墨價又高,一般學子用不起。”
“不愧是我的女兒。”林石安難掩喜色,將豐穗抱在自己膝上,向二人解釋:“你們別瞧是這歙州的低檔墨,可遠遠強過一般地方產的墨條,七十文一笏,我翻手在陳州隨隨便便賣一百西十文。”
豐穗徹底服了。
她爹這不就是利用物流壁壘做差價套利嗎?
而且切入點極準,歙州運墨北上走水路是主流路線,沒人往潁河中上游的陳州方向走,等於他發現了一條被忽視的分銷路線。
“我把賣布賺的五貫錢與師傅借的那七貫錢,全投了進去,買了一百五笏墨。”林石安說到這兒,特意看了蔡娘子一眼,“若不是為這批墨,早兩日我便歸家了。
這一趟,兩筆買賣加在一起,淨賺了十五餘貫。除去給禾姐兒買衣裳、給穗姐兒買書買算盤、給你買首飾花了三西貫,剩下全在這兒了。”
普通一笏墨,不過三錢重。
一百五十五笏,用西方匣子裝了,比原先那幾十匹布還不起眼。
原來早兩日他就進城了,西處尋買家脫手,是以耽擱了幾日。
林石安把靛藍布袋往蔡娘子懷裡一放,伸手攬過妻子的肩膀,用力捏了捏,“所以,這不是什麼來路不明的銀子,是你男人一分一釐掙來的,乾乾淨淨,光明正大。”
蔡娘子盯著懷裡那袋銀子,嘴唇動了動,半晌才擠出一句:“你膽子也太大了……萬一砸在手裡呢?”
“我算過。”
林石安正色道,“紵布不是什麼嬌貴東西,一時賣不掉頂多壓一季,橫豎不會爛在手裡。墨就更不怕了,陳州有州學,生員年年要買墨,低檔墨便宜好用,不愁沒買家。可錯過這次機會,再難尋覓。”
蔡娘子眼眶微微泛紅,欣喜之餘,嗔了丈夫一眼,“錢老先生也由著你折騰?”
錢先生慣是個刻板的性子。
眼下瞧著林石安兩頭倒賣,竟然願意跟著他在客棧裡住兩宿才歸府。
“師傅他老人家,也曉得我還有一家子人等著穿衣吃飯,睜一眼閉隻眼罷了,你放心,我連本帶利還了他老人家七貫又七百文。”林石安展開胳膊將妻女撂倒往炕上,左右看了看,笑道:“還是自家舒坦,老婆孩子熱炕頭。”
“起來,一身髒衣裳,也不嫌味,就滾炕上……”
蔡娘子嘴上嫌棄,身子沒動半分。
豐穗被兩人夾在中間,仰頭望向林石安,生出幾分敬佩與安心。
這才是真正的市井智慧。
沒有大本錢,沒有人脈資源,純粹靠兩條腿跑出來的資訊差、靠腦子算出來的價差,小錢滾成大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