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守仁回答:“勞煩先去綾綺場。”
“好嘞。”車伕一邊控制方向,一邊不忘介紹,“東城乃洛陽各官衙匯聚之所,綾綺場就在東城宣仁門外,屬清化坊地界。北邊是天下糧倉含嘉倉,門口有引洛水而入的漕渠,貫通洛河,運送貢品絲帛倒也便宜。”
唐照環的心砰砰直跳,心中翻江倒海。清化坊,宣仁門,含嘉倉,這位置不就是她前世去洛陽旅遊時,那個號稱還原唐宋洛陽的洛邑古城所在地嗎?她腦海裡瞬間浮現出飛簷斗拱,雕樑畫棟,天女散花,遊人如織的現代場景,一股難以抑制的興奮湧上心頭。
綾綺場,皇家頂級工坊,緊挨著權力中心。這環境,這待遇,她彷彿已經看到自己在這繁華錦繡之地,憑藉超越時代的見識和繡藝,如何大展拳腳,過上舒適愜意的生活。
懷著這份憧憬,她趴在車窗邊,貪婪地看著車外景象。騾車穿街過巷,越行越近宮城東側。高大的宮城城牆在望,氣象森嚴。周圍官署漸多,行人服飾也顯貴氣。終於在一處頗為幽靜但明顯帶官家氣派,上書清化坊三個大字的坊門前停下。
進了坊,行不多遠,便見一堵高牆圈起一片建築。大門不算宏偉,黑漆紅釘,門楣上懸著一塊寫有綾綺場的烏木匾額。門口有條丈許寬的清渠,流水潺潺,通向遠方洛河方向。
“綾綺場到了。”車伕停下車。
唐照環看向從圍牆頂部露出的青磚灰瓦,感覺這裡規模似乎並不如何宏大,比起剛才路過的繁華市井,甚至顯得侷促。
唐守仁率先下車,將兩個小娘子的憑書交給門房管事:“我們從永安縣來,勞煩您通傳王秀雲王掌計。”
管事看了憑書,叫了個小廝快速跑向院子深處,不多時,一個身形瘦削的中年婦人出現在門口。她背脊挺直如青松,眉宇間帶著慣常的嚴肅,正是王掌計。
唐守仁忙領著瓊環姐妹疾步上前,躬身行禮:“掌計安好,勞您久候。”
王掌計微微頷首,鳳目掃過風塵僕僕的三人,落在唐照環雖帶倦意卻難掩興奮的臉上,嘴角幾不可察地牽動:“路上辛苦。住處已安頓妥帖,隨我來吧。”
她言簡意賅,轉身進了門。
守門的皂隸躬身行禮,放四人進入。
踏入大門,唐照環滿心的期待和想象落了空。
眼前哪像什麼大宋三大織造院之一,只見青磚鋪地,古樹虯枝,實話說倒也清幽,但是建築不過四五十間房舍,規模頂多比永安縣繡藝坊大上兩倍而已。
院中既無織機轟鳴,也看不到彩練當空,晾曬場數十匹錦繡迎風招展的景象。人影沒見幾個,四下裡靜悄悄的,只有幾個統一穿著青色短衣的僕婦安靜灑掃,氣氛冷冷清清。房子雖整齊,但樑柱門窗皆顯古舊,遠非想象中的富麗堂皇。
“這便是綾綺場?不像啊。”瓊姐也忍不住小聲感慨。
王掌計彷彿沒聽見她們的訝異,徑直引三人穿過前院,拐進後面一處更小的獨立跨院。小院青磚圍牆,院門虛掩。推門進去,只見一方極小的天井,正北一間正房帶東西各一廂房,院角還有個只能供一人轉身的小廚房。
“以後我們便住在此處。”王掌計介紹道,“我住堂屋。你們姐妹,東西廂自己選。”
唐照環壓下心中的巨大落差,強打起精神,習慣性地走向東廂房,推開門,裡面一床、一套桌凳、一櫃、一盆架,陳設簡單潔淨。
她回頭對瓊姐一笑:“我還住東廂吧,跟家裡一樣。”
瓊姐自然選了西廂。
唐守仁見環境雖不奢華,倒也清淨寬敞,利於小娘子學藝,心中稍安。他挽起袖子,幫兩個小娘子把行李搬進各自房間,又幫忙鋪床疊被,安頓箱籠。王掌計也不多言,只在一旁靜靜看著,偶爾指點一句何處放更妥當。
待收拾得差不多,王掌計才道:“院角有間小廚房,但場裡有規矩,除年節特許,平日不得私開伙,一日三餐皆去前院公廚。”
唐守仁安頓妥當,眼見日頭漸高,心中記掛自己的前程,不敢再耽擱,便向王掌計拱手:“有勞掌計費心照料,在下還需趕去國子監報到,路途遙遠,就此別過。”
從城北清化坊到城南觀德坊,足有十五里之遙,夠他走上好一陣了。
王掌計點頭:“唐秀才自便,我自會看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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