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勞了。”唐守仁點點頭,將隨身包袱放進車廂,抬腿準備上車。
那車伕搓著手,嘿嘿一笑,擋在了車前:“您看這車錢,咱得再算算。”
唐守仁一愣:“車錢?永安縣到洛陽城一百二十餘里,昨日清早啟程,今日截至晌午,不是講好二百文,錢貨兩訖了嗎?錢我可是一齣永安縣南門就付清了的。”
他說著就要去懷裡掏乘車契紙。
“是付清了。”車伕連連點頭,隨即又苦著臉,“可當時講的是不走回頭路。所以應該是先送您去南邊的國子監,再到這裡。我卸了行李,轉頭就能去車馬行接別的活計,不耽誤功夫。
可現在先來了城北的清化坊,再送您去城南觀德坊,多跑了小二十里地,騾子要喂,人要吃飯,這工夫也耽誤了不是,得加點腳錢。”
唐守仁是個老實人,一時語塞,覺得有道理,加之臉皮薄又急著趕路,便問:“也行,你說添補多少?”
車伕伸出兩根手指,又翻了三翻:“不多不多,您給添七十文就成,圖個吉利。”
“七十文?”旁邊的唐照環早已柳眉倒豎,差點氣笑了,“從永安縣到洛陽城,一百多里地跑了一天一夜,你管自己吃住,我們付你二百文。現在多跑這不到二十里城裡的路,你張口就要七十文,洛陽城金子鋪的路嗎?你怎麼不去搶。”
車伕被個小女娃搶白,臉上有些掛不住,梗著脖子掰扯。
“小娘子,話不能這麼說,縣裡是縣裡的價,城裡是城裡的價。洛陽城大,路堵耗時辰,你們臨時改道耽誤我功夫,這損失不得補?七十文,一文不能少。”他眼珠子轉了轉,瞥了一眼車廂裡唐守仁的包袱,耍無賴道,“不然您的行李還在我車上,我只好拉著它去車馬行,等您想通了,帶著錢再來贖吧。”
“你!”唐守仁氣得臉色發白,指著車伕,“豈有此理,光天化日,強取豪奪。”
車伕抱著胳膊,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客官言重了,小的就是個趕車的,按規矩討口飯吃。”
就在僵持不下之際,一個清冷的聲音自身後響起:“何事喧譁?”
眾人回頭,只見王掌計不知何時已站在了綾綺場大門前,身形瘦削,面容沉靜,那雙鳳目淡淡掃過車伕,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氣勢。
車伕被這目光看得心頭一凜,但看她穿著樸素,不像什麼貴婦,又仗著自己是有理一方,忙不迭地訴苦:“這位娘子您給評評理,他們僱車說好先南後北,現在先北後南,多跑冤枉路耽誤功夫,要他們添七十文辛苦錢,不過分吧?”
王掌計沒理他,目光轉向唐照環:“怎麼回事?”
唐照環竹筒倒豆子般把原委說了,尤其強調了車伕坐地起價和扣行李的無賴行徑。
王掌計聽完,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指了指車伕那輛半舊不新的騾車:“洛陽城內,官定騾車腳價按裡計價。裝飾齊整又騾馬健壯的車專跑城內接送,一里不過三文錢。你這車,比專車還要價?”
車伕噎了一下,支吾道:“那,那也不能……”
王掌計根本不給他狡辯的機會:“從此處清化坊到城南觀德坊國子監,取道天街,不過十五里上下。按官價頂格算,三文一里,四十五文足矣。你張口七十文是何道理?莫非欺這外鄉父女面生,還是覺得我綾綺場的人好訛詐?”
車伕沒想到王掌計會代為出頭,他雖然只是個車伕,也知道這地方是官家地界,裡頭的人不好惹。
車伕臉漲紅了:“您不能這麼算,我還得空跑回來呢。”
“你載人去觀德坊,卸了行李,自可在那附近尋活計。城南車馬行人流如織,難道還缺你回北城的生意,非要空跑回來才叫不耽誤工夫,你這算盤打得未免太精了些。
要麼按我說的,收下公道價四十文,恭送他去觀德坊。”
王掌計朝門內值守的皂隸揚了揚下巴,
“要麼我著人拿了你的車馬號牌,去請市稅司的差爺來評評理。你這勒索行旅的行徑,按律除追繳所索錢款外,罰銅百文,再扣車三日。”
市稅司三個字一齣,車伕的臉徹底白了。他這種底層車伕,最怕的就是惹上官府。市稅司專管商賈行市,物價糾紛,那些差役如狼似虎,真要被抓到把柄,罰錢都是輕的,別把他吃飯的傢伙弄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