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強卻坐不住了，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尺，筷子點著桌面：
“兒子，我倒覺得該蓋了。你想想，你和你哥兩家都擠在樓上，每家就兩間房——一間睡覺，一間放東西，連個像樣的客廳都沒有，
萱萱現在滿地跑了，爬行墊一鋪，連轉身都費勁，你嫂子洗個衣服都得在外面裡晾。”
文軍正給旁邊狄小麗懷裡一歲的女兒餵雞蛋羹，聞言點點頭，勺子在碗沿磕出清脆的響：
“爹說得在理。當初咱們蓋房時圖省錢，每個房間都縮了一尺半，現在放張嬰兒床，衣櫃門都打不開。你看萱萱，想搭個積木城堡，都只能趴在床角。”
海軍偏過頭，看著嫂子懷裡的小侄女——萱萱正拿胖乎乎的小手抓著勺柄，雞蛋羹糊了一臉，眼睛卻亮晶晶地朝他笑，嘴角還掛著一粒米。
他伸手輕輕捏了捏她的小臉蛋，心裡那根弦忽然被撥動了。
海軍拉了拉旁邊江蘇的手，江蘇明白他的意思，隨即點了點頭。
他沉默了片刻，隨即把茶杯往桌上一頓，聲音裡帶了決斷：
“好。現在全村都富起來了，咱們蓋別墅也不怕人說顯擺。那就這麼定——明天一早我就聯絡施工隊，
先把老房子拆了。咱們一家先搬到商業街後面那套空房子裡住幾個月，等新房子立起來，再風風光光搬回來。”
桌上頓時熱鬧起來——爺爺撫掌而笑，奶奶嘴上說著“折騰”，眼角卻笑出了褶子；
慧蘭開始盤算傢俱怎麼搬；文軍和志強己經在商量房間怎麼分；
而萱萱雖然聽不懂大人們在說什麼，但看見每個人都咧著嘴笑，她也跟著把雞蛋羹拍得滿桌都是，咯咯咯地笑得像只小鈴鐺。
窗外，二壠村的燈火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像一串串撒在地上的星星。
次日清晨，天剛矇矇亮，二壠村的公雞還沒打完第一遍鳴，海軍就己經站在自家院門口了。
他手裡捏著一條沒拆封的香菸，遠遠看見施工隊的皮卡卷著黃土開過來，便迎上去幾步，把煙往工頭老周懷裡一塞，笑著說：
“周哥，今天可全仰仗你們了，家裡老物件多，搬的時候千萬當心。”
老周拍拍胸脯，嗓門洪亮得像敲鑼：“放心！熊總。咱幹了二十年拆搬遷，連個碗都沒碎過！”
說幹就幹。
施工隊十來個壯勞力魚貫而入，先搬大件——慧蘭那臺陪嫁的鳳凰牌縫紉機，文軍親手打的樟木衣櫃，
還有海軍結婚時買的那套實木沙發，每一樣都用舊棉被裹得嚴嚴實實，西個人喊著號子抬上卡車。
奶奶站在門口，看著工人們把一塊過六十歲女兒送的祝壽牌匾小心翼翼地抬出來，忽然眼圈就紅了，轉頭偷偷用袖口抹了抹眼角。
海軍看見了，走過去輕輕攬住奶奶的肩膀：“奶奶，新房子蓋好了，這塊牌匾咱們掛客廳正中間，還是老位置。”
奶奶點點頭，聲音有點啞：“哎，就是這房子住了這些年，心裡頭捨不得。”
搬完傢俱家電，不過上午九點光景。
老週一聲令下，挖掘機轟隆隆開進來，鐵臂高高揚起，第一剷下去，紅磚牆嘩啦塌下一角，揚起的粉塵在陽光下像金色的煙霧。
海軍站在院外毛塘邊的李樹下，看著自家那棟住了快十年的房子一寸寸矮下去，心裡忽然湧上一種複雜的滋味——有對新房的期待，也有對舊時光的告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