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階夜色涼如水，臥看牽牛織女星。”——唐·杜牧《秋夕》
那夜的風，是從海上來的。
楊過練完功，在桃林中坐了一會兒，覺得身上黏糊糊的，便去海邊走了一圈。月亮很大，圓滾滾地掛在半空，像一面銅鏡，照得海面上波光粼粼。他赤腳踩在沙灘上，沙子被白天的太陽曬得滾燙，到了夜裡還留著餘溫，暖暖的，很舒服。
他在礁石上坐下，望著遠處的海平線，忽然想起前世在青島海邊看日落的那個傍晚。那是他大學畢業後第一次旅行，一個人揹著包，坐了十個小時的火車，在棧橋邊站了很久。海風也是這般鹹鹹的，海浪也是這般一波一波地湧上來又退下去。那時候他覺得自己很自由，也很孤獨。
這時，身後傳來腳步聲。
楊過回頭一看，黃蓉披著一件淡青色的外裳，頭髮鬆鬆地挽著，手裡拿著一把蒲扇，慢慢地走過來。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氣色比前些日子好了許多，臉頰上有了一些血色，眼睛也有了神采。可她的眉頭微微蹙著，像是有心事。
“師父，這麼晚還沒睡？”楊過站起來。
黃蓉擺擺手，示意他坐下。她在旁邊的礁石上坐下來，望著天空，沒有說話。
楊過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只見滿天的星斗，密密麻麻的，像誰打翻了一盒碎鑽。海上的星空十分清澈，沒有現代燈火的汙染，每一顆星星都亮得扎眼。銀河橫貫天際，像一條發光的河流，靜靜地流淌。
“過兒，你看那顆星。”黃蓉忽然開口，手裡的蒲扇指向天空的北方。
楊過順著她的手指望去，只見北方天際，有一顆星格外明亮，周圍簇擁著幾顆稍暗的星，像一位帝王坐在群臣之中。
“那是紫微星。”黃蓉道，“帝星。”
楊過點點頭。他在前世聽說過紫微星，知道那是北極星，古人認為它是天帝的居所，代表著皇帝。可他看不出什麼門道，只覺得那顆星確實比周圍的亮一些。
“你再看看那邊。”黃蓉的蒲扇移了移，指向西方。
楊過眯起眼睛望去。西方天際，有一顆星拖著一條長長的尾巴，斜斜地掛在半空。那尾巴模模糊糊的，像一縷輕煙，又像一匹薄紗，在夜風中微微飄蕩。
“彗星。”楊過脫口而出。
黃蓉沒有應聲。她靜靜地望著那顆彗星，手中的蒲扇也不搖了。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表情很平靜，可楊過總覺得那平靜底下藏著什麼。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聲音很輕：“彗星犯紫微，帝星暗淡。過兒，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楊過心頭一跳。他雖然不懂星象，但這句話的意思，他聽得懂。彗星衝撞了帝星的位置，帝星的光芒被掩蓋，這在古代，是天下大亂的徵兆，是君王有難、國祚動搖的預兆。
“師父，您是說……”
黃蓉沒有回答。她從袖中取出幾枚銅錢，在掌心合了合，然後輕輕拋在礁石上。銅錢在月光下轉了幾圈，叮叮噹噹地落在石面上，有的正面朝上，有的背面朝上。
黃蓉低頭看著那幾枚銅錢，沉默了很久。
楊過不敢打擾，靜靜地坐在旁邊。海浪一波一波地湧上來，又退下去，發出嘩嘩的聲響。遠處的海面上，有一艘漁船的燈火，像一顆低垂的星。
“過兒，”黃蓉終於開口了，聲音有些沙啞，“你知道《推背圖》嗎？”
楊過點頭。那是唐朝李淳風和袁天罡合著的一本預言書，流傳甚廣，他在前世也聽說過。
黃蓉道：“我父親黃藥師當年曾得了一本《推背圖》的手抄本，上面有些批註，說是李淳風親筆所寫。我讀了很多遍，有些看得懂，有些看不懂。今夜這星象，倒是讓我想起了其中的一象。”
她頓了頓，緩緩念道：“茫茫天地，不知所止。日月迴圈，週而復始。”
楊過靜靜地聽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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