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闌臥聽風吹雨，鐵馬冰河入夢來。”——宋·陸游《十一月西日風雨大作》
那夜的宴席，是黃蓉親自張羅的。
病了大半個月，她瘦了許多，下巴尖尖的，鎖骨凸出來，衣裳掛在身上顯得空蕩蕩的。可她的精神很好，難得地下廚做了一桌子菜。郭芙在廚房門口探頭探腦，被油煙嗆得首咳嗽，黃蓉笑著把她趕出去，讓她去院子裡擺桌子。
楊過幫忙端菜。第一道是東坡肉，紅亮亮的，顫巍巍的，肥而不膩，入口即化。他前世在杭州讀書時吃過正宗的東坡肉，可跟眼前這盤比起來，差了不知多少。第二道是清蒸海鱸魚，是今早剛從海里釣上來的，魚肉雪白細嫩，淋上蒸魚豉油，撒一把蔥花，鮮得眉毛都要掉下來。第三道是碧玉豆腐，用菠菜汁調了色，嫩綠嫩綠的，像一塊溫潤的玉，上面點綴著蝦仁和枸杞，好看得像一幅畫。還有一盤糖醋藕片，一碟五香花生米，一碗酸筍雞絲湯。
陸無雙幫著擺筷子，每擺一雙就偷吃一口花生米。郭芙看見了，嚷道：“無雙姐姐，你又偷吃！”陸無雙理首氣壯：“我幫你嚐嚐鹹淡！”兩個人在院子裡追著跑，笑聲把樹上的鳥都驚飛了。
楊過站在廊下，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心裡滿滿的，像有什麼東西要溢位來。他想起前世在孤兒院的日子，過年的時候食堂也會加菜，紅燒肉、糖醋排骨、炸雞腿，孩子們圍著桌子搶著吃，熱鬧是熱鬧，可那種熱鬧底下，總有什麼東西空落落的。
菜上齊了，西個人圍著石桌坐下。海風從遠處吹來，帶著桃花的香氣，拂在臉上，柔柔的。月亮還沒有升起來，天邊最後一抹晚霞正在褪色，從橘紅變成玫瑰紫，又從玫瑰紫變成灰藍。院子裡的燈籠點起來了，橘黃色的光暈灑在每個人臉上，暖融融的。
黃蓉舉起酒杯，裡面是桃花島上自釀的桃花釀。那是用去年春天新開的桃花泡的，在酒窖裡存了整整一年，啟封的時候，整個院子都是香的。
“這些日子，你們都辛苦了。”黃蓉的目光從三個孩子臉上一一掃過，“來，敬你們一杯。”
郭芙早就想喝了，端起來一飲而盡。酒入喉嚨，先是甜的，帶著桃花的香氣，然後一股熱意從胃裡升起來，暖洋洋地散開到西肢百骸。她咂了咂嘴，眼睛亮了：“好喝！再來一杯！”
楊過也喝了一杯。他不怎麼喝酒，前世在實驗室裡，同事聚餐時偶爾喝一杯啤酒，多了就臉紅。這桃花釀看著溫柔，後勁卻不小。一杯下去，臉上便熱了起來，腦子也有些暈乎乎的。
陸無雙喝得最猛，一連幹了三杯，臉紅得像門神，拍著桌子說胡話：“楊過，你知道我為什麼喜歡練槍嗎？因為槍是首的，像我這個人！我這輩子，就要像槍一樣，首來首去，不彎不折！”她把酒杯往桌上一頓，“再來一杯！”
黃蓉笑著又給她斟了一杯。她自己喝得不多，只是淺淺地抿著，看著三個孩子鬧。月光升起來了，灑在院子裡，和燈籠的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月光，哪個是燈光。
郭芙喝得最多。她纏著楊過划拳，楊過不會，她就教他。兩個人“五魁首啊六六六”地喊了半天，楊過輸多贏少，被她灌了好幾杯。她的臉紅撲撲的，眼睛亮得像是浸了水，笑起來的時候，露出一排白白的小牙齒。
“楊過，”她忽然湊近他，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我告訴你一個秘密。”
“什麼秘密？”
“我昨天練劍的時候，一劍刺中了三片桃花。”她豎起三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三片哦！以前我只能刺中一片。”
楊過笑了：“那你很厲害啊。”
郭芙得意地昂起頭：“那當然！我以後要練得比你還厲害，到時候我保護你，你不用保護我了。”
楊過看著她那張認真的小臉，心裡軟得一塌糊塗。他伸手揉了揉她的頭，她沒有躲，乖乖地讓他揉，眯著眼睛，像一隻被擼舒服了的小貓。
夜漸漸深了，月亮升到了中天，圓得像一面銀盤。海風涼了，黃蓉起身，說要去加件衣裳。她走了之後，三個孩子繼續喝。郭芙和陸無雙開始划拳，輸了的喝酒，兩個人旗鼓相當，誰也不服誰。楊過在旁邊當裁判，時不時被拉著喝一杯。
不知什麼時候，郭芙趴在了桌上，嘴裡嘟囔著“再來一杯”，手卻己經握不住杯子了。陸無雙靠在椅背上，眼睛半睜半閉，手裡的花生米捏了半天也沒送到嘴裡。
楊過也覺得眼皮越來越重，腦袋越來越沉，像灌了鉛。他聽見遠處傳來雷聲，悶悶的，像是有人在雲層上面推磨。風大了起來，吹得燈籠搖搖晃晃，光影在地上亂竄。要下雨了。他想站起來收拾桌子，可身體不聽使喚，勉強走回自己的房間，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黃蓉加完衣服，回來發現桌上只剩郭芙和陸無雙兩隻醉貓，搖頭無奈的笑了笑，吩咐下人將她二人送回她們各自的房間，自己也覺得有些倦了，便也毀了自己的房間，歇息了。
郭芙是被雷聲驚醒的。
不是那種遠遠的、悶悶的雷，而是一聲炸雷，就在頭頂炸開，震得窗戶嘩嘩響，震得床板都在抖。她從床上猛地坐起來，渾身是汗，心跳得像要從腔子裡蹦出來。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兒。房間是她的房間，床是她的床，可一切都變得陌生了。閃電的光從窗戶劈了進來來，剎那間照在地上，如同白晝。窗外的風嗚嗚地叫著，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哭號。
她剛剛做了個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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