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熱飯菜的香氣順著食盤漫進屋內,混雜著客棧大堂飄來的酒菜油煙,尋常煙火之下,暗藏索命鋒芒。
店小二垂首彎腰,笑容溫順得體,手腳麻利地將餐盤挨個擺在桌案上,一碗肉湯冒著騰騰熱氣,白麵饅頭、佐菜小菜擺放整齊,一舉一動和尋常跑腿夥計別無二致,半點看不出異樣。婉晴握刀的指節微微泛白,目光死死盯在對方藏於粗布袖口的手臂,方才一閃而過的縛命銀絲,她看得真切。
姜禾倚在窗邊,面上帶著一路奔波後的倦色,好似連日廝殺早己耗盡心神,眼神慵懶渙散,沒有半分戒備,隨口客套:“勞煩店家費心,我們方才一路趕路疲憊,還沒來得及下樓點餐。”
“客官一路從荒原跋涉而來,風沙勞碌,小店掌櫃體恤遠行客商,特意吩咐後廚免費備下飯菜。”店小二答話語調平緩,說話間順勢往前半步,恰好貼近姜禾身側,看似想要引薦肉湯,目光飛快掃過屋內陳設、窗邊退路與房內人數,暗衛多年養成的探查習慣,藏不住分毫。
蕭玦立在側面,右手看似隨意垂在身側,實則指尖始終貼著劍柄鞘口,只要對方驟然發難,便能瞬間拔劍封喉。他不動聲色岔開話題:“青石驛鎮來往商旅眾多,店家這般大方接濟過客,怕是要虧蝕本錢。”
店小二聞言笑意不變,低頭拿起湯勺,作勢要為幾人盛湯:“邊境集鎮全靠往來客商撐著生意,薄施小恩,留住客源罷了。客官趁熱喝湯,荒原天寒,肉湯暖身驅寒最合適。”
盛湯的手腕緩緩抬起,袖口微微滑落寸許,那截纖細鋒利的銀絲就纏在指尖,只要湯水靠近桌邊,藉著遞湯掩護,銀絲便能瞬間纏上脖頸,悄無聲息割破血脈。這便是隱龍暗衛慣用的近身殺招,借送餐、問路、打雜等日常舉動近身偷襲,遇害之人往往到斷氣,都沒能察覺殺手來路。
姜禾眼底寒光轉瞬隱去,抬手虛擋湯碗,恰到好處露出幾分趕路過後的體虛乏力,輕聲道:“多謝好意,我身子偶感風寒,喝不得油膩肉湯,浪費店家心意了。”
一句話恰到好處打斷對方近身計劃,店小二盛湯的動作猛地一頓,眼底飛快掠過一絲錯愕,轉瞬又被謙和笑意遮掩。他本打算藉著盛湯近身突襲,沒料到姜禾隨口一個理由便破了算計,只得順勢收回湯勺:“原來是這樣,是小的考慮不周。”
“無妨。”姜禾目光漫不經心落在飯菜上,狀似隨口試探,“方才入鎮時,看見街上閒逛之人格外多,青石鎮平日裡便是這般熱鬧?”
店小二收拾碗筷的動作一頓,心思飛快盤算,一邊應付問話一邊繼續打探虛實:“邊境驛鎮日日商旅雲集,自然人流繁雜,近日恰逢集市,外來流民、行商比往日還要多出數倍。”這番說辭滴水不漏,刻意淡化滿街眼線的反常之處,想要麻痺幾人警惕。
蕭玦冷眸微斂,聽出對方刻意隱瞞,淡淡開口:“可我沿路觀察,不少閒逛之人整日駐足路口,不採買不歇腳,倒像是專門守在此處等候什麼。”
此話首擊要害,店小二心頭一緊,面上依舊不動聲色,強圓說辭:“多是無處落腳的落魄江湖人,漫無目的遊蕩討生計罷了,客官多慮。”
幾番試探拉扯,臥底沒能探查出一行人破綻,近身刺殺的機會也被姜禾接連化解,再繼續逗留極易暴露身份。他躬身行禮:“飯菜放在此處,客官慢慢用,小的還要去大堂伺候其他客人,先行告退。”
轉身邁步出門的剎那,藏在袖中的縛命銀絲悄然收回,指尖暗暗捏了個隱秘手勢,門縫縫隙裡一道微不可察的黑影轉瞬隱入走廊拐角,顯然在外還有接應暗衛,隨時等候屋內動手的訊號。
房門輕輕閉合,屋內方才鬆弛的氣氛驟然緊繃。婉晴快步走到門邊,順著門縫確認走廊無人偷聽,才壓低聲音:“小姐,方才那人袖中殺器確鑿無疑,只要咱們碰那碗肉湯,怕是就要遭了暗算。”
姜禾起身走到桌前,指尖輕點冒著熱氣的肉湯邊緣,一縷細微無色的浮沫浮在湯麵:“湯裡摻了慢蝕迷藥,無色無味,入喉半個時辰便渾身痠軟無力,任人宰割。暗衛步步為營,刺殺不成便打算用藥放倒我們。”
蕭玦俯身細看飯菜,眉頭緊鎖:“客棧臥底在外聯絡眼線,不出半個時辰,周遭暗衛便會收到訊息,確認我們落腳在此。現在整間客棧上下,怕是大半夥計、住客都是暗衛喬裝。”
屋外樓下街道,隱約傳來幾聲零散的吆喝,聲調暗藏暗號,街頭遊蕩的閒散人影藉著走動緩緩向客棧聚攏,悄無聲息封鎖客棧前後兩處出入口。明面上的市井喧囂依舊,一張細密的圍捕大網正緩緩收緊。
“原定子時借暗巷脫身,如今行蹤被臥底上報,暗衛必然會在街巷佈下埋伏,後街暗道怕是也被提前盯上。”姜禾指尖摩挲桌沿,快速更改破局方案,“不能等到子時坐以待斃,咱們反客為主,借客棧人流混水摸魚。”
“怎麼行事?”婉晴連忙追問。
“第一,將桌上摻藥的飯菜原樣不動擺在屋內,留下隨身幾件外衣隨意鋪在床上,營造出我們正在房中用餐休憩的假象,穩住在外監視的暗線;第二,分頭換裝,借用客棧後廚雜役、來往客商的服飾喬裝,分批從不同出口離開客棧;第三,首奔鎮中心集市,利用集市人流攪亂暗衛視線,打亂他們既定佈防。”
蕭玦頷首附和:“我從後廚側門先行離開,提前探查集市路線,掃清沿途埋伏,你們隨後分批跟上。若是暗衛緊盯客房,遲遲不見我們現身,必然會貿然闖房檢視,屆時發現人去屋空,倉促間再調集人手搜捕,我們早己藉著人流脫身。”
商議既定,三人立刻分頭行動。婉晴收拾雜物偽裝屋內有人,蕭玦悄摸翻窗繞往後廚,姜禾靜坐窗邊,照舊佯裝憑窗賞景,一舉一動落在暗處監視人的眼中,看不出半分異動。
窗外夕陽徹底沉落,夜幕緩緩籠罩青石驛鎮,燈火次第點亮,街巷人影交錯。暗處無數雙眼睛緊盯二樓客房,只待屋內藥性發作,便可破門擒人。誰也不曾料到,牢籠之中的獵物,早己悄然備好破籠之計,一場反向周旋,即將在燈火鬧市之中上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