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禾是被刺骨的寒意凍醒的。
不是現代出租屋裡空調開太低的微涼，是那種能順著衣縫鑽到骨頭縫裡、帶著黃沙腥氣的酷寒，刮在臉上像鈍刀割肉，疼得她瞬間睜開了眼，下意識打了個劇烈的寒顫。
入目是昏沉的鉛灰色天空，漫天飛雪卷著黃沙呼嘯而過，天地間一片蒼茫混沌，腳下是凍得硬邦邦的荒土，身邊是斷了轅的破舊馬車、散落的兵器甲片，還有幾個渾身是血、氣息奄奄計程車兵，正蜷縮在避風處苟延殘喘。
而她的手，正被一隻滾燙卻佈滿傷痕的手緊緊攥著。
姜禾猛地轉頭，就撞進了一雙佈滿紅血絲、卻依舊沉如寒潭的眼眸裡。
蕭玦。
她穿越入夢這麼久，見過他溫文爾雅的模樣，見過他隱忍腹黑的模樣，見過他護著她時眼底溫柔的模樣，卻從未見過他如此狼狽、如此戾氣滿身的樣子。
他平日裡總是束得整整齊齊的墨髮此刻散亂著，幾縷溼發黏在蒼白的臉頰上，俊朗的眉眼間滿是疲憊與戾氣，下頜線繃得死緊，唇角還沾著一點未乾的血跡。身上的錦袍早己被刀劍劃破無數道口子，滲出來的血跡在寒風裡凍成了暗褐色，左臂不自然地垂著，明顯是受了重傷，可即便如此，他握著她的手，依舊穩得沒有一絲顫抖。
“你醒了？”
蕭玦的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帶著連日奔逃的乾澀，可看向她的眼神，卻在漫天風雪裡，瞬間柔了下來，褪去了所有殺伐戾氣，只剩下小心翼翼的擔憂，“有沒有哪裡不舒服？剛才馬車傾覆，有沒有磕到碰到？”
姜禾這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自己渾身上下都痠痛得厲害，額頭還有一塊鈍痛，應該是剛才馬車被追兵衝翻的時候撞到了。可比起身體上的疼，她心裡更像是被一隻手狠狠攥住，悶得發慌。
她記得睡前的所有事。
現代裡她剛加完班，癱在沙發上刷著手機吐槽老闆摳門，閉眼不過三秒，就墜入了這個夢境。上一刻在相府的偏院，她還在和婉晴清點剩下的乾糧，吐槽古代沒有零食沒有奶茶，蕭玦剛從外面回來，眼底帶著隱秘的凝重，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說要帶她去一個安全的地方。
下一刻，就是震天的喊殺聲，火箭劃破夜空，相府外圍瞬間被重兵包圍，喊著“捉拿通敵叛賊蕭玦”的聲音此起彼伏。
她到現在都不敢相信，那個在朝堂之上步步為營、深受先帝倚重，手握邊關大半兵權的靖王蕭玦，會在一夜之間，被扣上了通敵叛國、謀逆作亂的死罪。
先帝暴斃，死因蹊蹺，皇后與外戚聯手把持朝政，擁立年幼的太子登基，轉頭就把所有罪責都推到了在外領兵、最有威望也最礙眼的蕭玦身上。三道聖旨連發，削去他所有爵位兵權，羅列十大罪狀，下令天下追殺，格殺勿論。
而她，因為這段時間一首與蕭玦形影不離，也被冠上了“同黨”的罪名，成了朝廷通緝榜上的一員。
從金尊玉貴的相府千金，到亡命天涯的欽犯，不過一夜之間。
“蕭玦，”姜禾聲音發顫，不是怕的，是心疼的，她抬起另一隻手，輕輕拂開他臉頰上沾著的雪粒，指尖觸到他冰冷的皮膚，心臟抽痛得厲害，“你的胳膊……是不是傷得很重？”
蕭玦下意識想把受傷的左臂往身後藏，卻被姜禾死死按住。他眼底閃過一絲慌亂，生怕自己這副狼狽模樣嚇到她，勉強扯出一抹安撫的笑，語氣放得極柔：“無妨，只是小傷，不礙事。只要你沒事，這點傷算不了什麼。”
什麼叫算不了什麼？
姜禾看著他左臂被鮮血浸透的衣料，在寒風裡己經凍得發硬，眼淚瞬間就忍不住在眼眶裡打轉。她不是什麼深閨裡嬌生慣養、不通世事的傻白甜，她來自現代，看過那麼多權謀劇、歷史劇，比誰都清楚，他們現在的處境，到底有多絕境。
先帝駕崩，朝局大亂，皇后外戚篡權，蕭玦作為先帝最器重的皇子，手握重兵，本就是新貴們的眼中釘肉中刺。如今被扣上謀逆的罪名，天下之大，除了邊關那些他親手帶出來的舊部，再也沒有他的容身之處。
身後是皇后派來的數萬追兵，步步緊逼，誓要取他們性命；身前是茫茫無際的邊關荒漠，風雪肆虐，荒無人煙，糧草斷絕，前路未卜。
他們現在，就是在閻王殿門口徘徊，稍有不慎，就是萬劫不復。
“什麼小傷，都流這麼多血了。”姜禾吸了吸鼻子，強忍住眼淚，不敢在這個時候哭哭啼啼拖他後腿，只能壓低聲音，“我們現在……到底在哪裡？還要往哪裡走？追兵是不是還在後面？”
她一連問了三個問題，每一個，都戳在當下最致命的處境上。
蕭玦握著她的手緊了緊，抬眼望向漫天風雪的北方，眼眸裡閃過一絲決絕與狠厲，聲音低沉而堅定：“這裡己經是京城外三百里的邊境地界，再往北走，就是雁門關。我當年在邊關駐守五年，那裡有我一手帶出來的邊軍，只有到了雁門關，我們才能暫時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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