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嘉措走後
嘉措沒有接他這些嘴硬的話。他只是看著他，那眼神里有信任，也有無奈，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他拍了拍洛桑的肩膀，拍的力氣不輕不重，手掌落下去的時候停了一瞬。
洛桑被他拍了這一下，表情僵了僵。他知道這句託付的分量。上一次嘉措這樣低頭來囑託他的時候，還是在部隊上，那次是個要命的任務。而這次，他要他照顧的，是比命還重的東西。
他甩開嘉措的手，背過身去整理馬鞍，手上的動作粗暴而多餘，把已經繫好的皮帶又解開重新系了一遍。
“趕緊走吧，”他的聲音悶悶的，“路上別耽誤，回晚了沒人給你留飯。”
嘉措轉身往帳篷走，走到一半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馬棚的方向。洛桑還在那跟馬鞍較勁，脊背挺得像一根繃緊的弓弦，好像稍微放鬆一點就會斷掉。嘉措收回目光，掀開簾子走進了帳篷。
第二天天還沒亮，嘉措就起來了。他的動作很輕，輕到連一向睡覺很淺的洛桑都沒被吵醒。但林晚桃醒了。
她其實大半宿都沒怎麼睡著，心裡翻來覆去地想很多事情。她在被窩裡睜著眼睛，看著嘉措把揹包背上，走到帳篷門口。
他停了一下，回過頭來。他的目光越過昏暗的帳篷，落在林晚桃的鋪位上。她趕緊閉上眼睛，假裝還在睡，呼吸勻得很。
她聽見他很輕很輕地嘆了一口氣，然後走過來蹲在她旁邊。
他伸出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把她的肩膀蓋嚴實了又不放心，把羊皮襖又往她身上攏了攏。做完這些，他蹲在那裡看了她一會兒。
林晚桃能感覺到他的目光，柔和而深沉地落在她的臉上。她用力閉著眼睛，睫毛卻在微微發顫。
然後她感覺到額頭上落下來一個很輕很輕的觸感，帶著乾燥的溫度和熟悉的煙火氣。
等她睜開眼的時候，嘉措已經起身了。簾子掀開又落下，帶進來一陣黎明前冰涼涼的晨風。
林晚桃躺了一會兒，翻身爬起來，把羊皮襖裹緊跑出帳篷。外頭天邊剛剛泛起一線魚肚白，草原上瀰漫著薄薄的霧氣。嘉措已經上了馬，韁繩在手，馬背上的身影在晨霧裡顯得有些模糊。
他回頭看了她一眼，隔著霧，隔著漸亮的天光。然後他雙腿夾了一下馬肚子，馬打了個響鼻，邁開步子往東邊去了。
林晚桃站在帳篷門口，看著他越走越遠，馬蹄聲漸漸被晨風吞沒，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灰藍色的地平線上。她把兩隻手揣進羊皮襖的袖子裡，縮了縮脖子。
草原上的早晨真冷，他這一走，好像把帳篷裡的暖氣也帶走了一半。
洛桑不知道什麼時候也起來了，站在馬棚旁邊，手裡牽著剛喂完的另外一匹馬。他看著嘉措消失的方向，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半晌，他把馬牽回棚裡，嘭地一聲關上柵欄門，聲音比平時大了不少。他大步流星地從林晚桃身邊經過，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話。
“愣著幹什麼，回來吃飯。爐子上的茶都要燒乾了。”
林晚桃看著他的背影，跟進了帳篷。爐子上的茶確實快燒乾了，鍋底咕嘟咕嘟冒著最後的幾個泡泡。她過去把茶壺端下來，又往爐子里加了兩塊幹牛糞。
德吉還睡得香，完全不知道今天早上少了誰。林晚桃坐在爐子邊喝了一口熱茶，覺得這茶又苦又淡，喝不出平時那股鹹香味。
她低頭喝了一口，嘀咕了一句，“說得好像誰離了誰過不下去似的。”
但握著茶碗的手指，還是忍不住收緊了一點。
帳篷外頭，太陽終於從雪山後面跳了出來，金色的光鋪滿了整片草原。那個騎馬遠去的人，正在迎著初升的太陽往前趕路，把身後的牧場和那個裹著羊皮襖站在帳篷門口的身影，一起收進了胸腔裡最深處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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