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煤油
“我知道你肯定不習慣，”德吉把嘴裡的草莖換了個邊，“以前嘉措在的時候，他什麼都幫你做，你冷了給你蓋皮襖，你渴了給你倒茶。他走了，洛桑又不愛說話。我怕你覺得悶。”林晚桃把下巴枕在膝蓋上，偏過頭看著他。
“所以你這周專門去商店給我買發繩。”
德吉的耳朵又紅了。他把臉轉向另一邊，假裝在看遠處的羊圈，“不是專門買的，就是路過看見了，順手買一根。反正也沒多少錢。”
他頓了頓，又把臉轉回來，認真地看著她，“桃子姐姐，你一個人在草原上，沒有家裡人，也沒有認識的朋友。我想讓你知道，我雖然小，但也是你的家裡人。”
林晚桃把臉埋進膝蓋裡，藏住自己忽然發酸的眼眶。她用力眨了好幾下眼睛，等到語氣穩住了才抬起頭來。
“你本來就是我家裡人。”她把他的帽子摘下來，在他毛茸茸的腦袋上又揉了一把，這一次揉得特別輕，像是在順一隻小羊羔的毛，“你們四個都是。從我來草原的第一天起就是了。”
德吉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晚飯的時候帳篷裡又熱鬧起來了。德吉坐在正中間，一手拿著烤餅，一手比劃著，講他這周在學校乾的各種糗事。
“我跟你們說，這周我們班發生了件可蠢的事。扎西跟人打賭，說體育課能一口氣蛙跳繞操場兩圈，結果跳了大半圈腿就軟了，蹲在地上起不來。體育老師在旁邊笑了整整半節課，後來讓兩個人把他架回去的。”
洛桑端著茶碗沒說話，但他喝水的節奏明顯慢了，大概是在聽。森格今天也在，他從縣城回來拿換季的衣服，依舊坐在角落裡，手裡拿著書。但他的目光從書頁邊沿抬起來，在德吉手舞足蹈的表演上停了一瞬。
“還有還有，這周我們食堂居然做了一頓糖包子，”德吉站起來比劃包子的大小，“那個包子這麼大，咬開裡頭全是糖水，我們一個人搶了兩個。我本來想給你們帶一個回來，但是沒忍住給吃了。”
林晚桃笑得差點把茶噴出來，“你帶回來早硬了，誰吃你的剩包子。”
洛桑終於忍不住插了句嘴，“你下次少講點廢話，多念點書。”
“我念了唸了，這週考試我數學得了八十五分，”德吉驕傲地從書包裡抽出卷子，“桃子姐姐你看看，上面還畫了紅勾勾。”
林晚桃接過卷子認真看了看，確實是八十五分，錯的那幾道題旁邊歪歪扭扭地寫著訂正。她鄭重其事地在卷子上面的空白處畫了一朵小花，“獎勵你的，下次考九十分我給你畫兩朵。”
德吉捧著卷子美滋滋地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小心折好放回書包裡。
夜深了，德吉已經睡熟了，毯子踢到了一邊。林晚桃走過去幫他把毯子重新蓋好，他嘟囔了一句夢話翻了個身。爐子裡的牛糞火還在微微發光，帳篷外頭風呼呼地颳著。
她在德吉旁邊坐了好一會兒。這個半大少年從縣城跑回來，把城裡看到的新鮮東西一件一件地講給她聽，把攢了一週的零花錢買成發繩偷偷放在她手裡，躺在草坡上認認真真地說要當她的家裡人。
嘉措走了以後，她確實覺得這頂帳篷空落落的。但此刻德吉的鼾聲填滿了整個空間，像一隻不知疲倦的小火爐，把那些說不出口的失落一點一點烤化了。
她站起來走到帳篷門口掀開簾子往外看了一眼。草原上的星星鋪滿了整個夜空，銀河像一條發光的綢帶從頭頂橫跨過去。
她想起德吉畫的那些歪歪扭扭的線條，想起他塞進她手心裡的那根亮晶晶的發繩，笑著放下簾子走回去。這個帳篷，終究是越來越像家了。
。
嘉措走了半個月，林晚桃漸漸摸到了這片草原的脾性。早上起來不用人叫，她自己就能把爐子生得旺旺的，牛糞架出空隙，火苗舔著壺底往上竄。洛桑掀開簾子的時候茶已經煮好了，糌粑也捏得圓溜溜的碼在盤子裡。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沒說好也沒說不好，但眉頭沒有皺，這就是他給的最好評價。
放犛牛也不再是趕著牛滿山跑。她學會了看領頭牛的耳朵，耳朵往後貼就繞到側前方慢慢走，讓牛看見自己的身影。學會了根據太陽和影子的方位判斷時辰，上午影子往西偏，中午最短，過了中午影子尖就慢慢往東扭。洛桑遠遠看見她把牛群穩在向陽坡上，有時候會站在圍欄邊看一會兒，然後轉身去幹自己的活，嘴上什麼都不說，但那種沉默裡有了一點放心的意思。
晚上等洛桑睡熟了，她的另一天才剛剛開始。
鑽進空間的那一刻，黑土地的溼潤氣息撲過來，把她一整天在草原上吹的風沙都洗乾淨了。她站在地頭看著自己規劃的幾塊種植區，菠菜已經長出了新一茬，青稞抽了穗，土豆苗冒出地面一小截，紫花苜蓿綠油油地鋪了半片坡。
她蹲下來拔了幾棵菠菜，又翻了翻土豆根部的土，檢查有沒有生蟲。面板上的金幣餘額比半個月前多了一些，她不敢亂花，把每一筆進出都在小本子上記得清清楚楚。菠菜兌換了多少金幣，青稞還要幾天才能收，哪塊地該追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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