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洛桑,謝謝你
那天深夜,林晚桃是被牧羊犬的狂吠聲吵醒的。
不是平時那種敷衍的叫兩聲,是發了瘋一樣的咆哮。她從被窩裡猛地坐起來,羊皮襖從肩頭滑落,心臟咚咚撞著肋骨。爐子裡的火早就熄了,帳篷裡一片漆黑。
洛桑已經翻身起來了,動作快得根本沒看清他是怎麼從被窩裡彈出來的。他光著腳踩在毛氈上,一把抄起靠在帳篷柱邊的木棒。他回頭看了林晚桃一眼,那眼神和平時的嫌棄完全不同,銳利警覺,像一把出了鞘的刀。
“回帳篷去,別出來。”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像是鐵釘釘在木板上。林晚桃還沒來得及回答,他已經掀開簾子衝出去了。她怎麼可能在帳篷裡待得住。她胡亂套上鞋,把那件羊皮襖往身上一裹也跟著跑了出去。
外頭的夜黑得像墨汁潑過一樣,沒有月亮,只有幾顆星星在雲層縫隙裡漏出微弱的光。牧羊犬在羊圈那邊瘋狂地吠著,聲音已經嘶啞了。羊群擠在一起發出驚恐的咩咩叫聲,她能聽見羊蹄在地上慌亂地刨動。
然後她看見了。
羊圈外面的黑暗裡有幾對黃綠色的光點,飄忽不定的。那不是螢火蟲,是狼的眼睛。她數了數,四對光點,至少有四隻草原狼,體格比牧羊犬大了不止一圈。它們在外圍來回遊蕩,其中一隻正試探性地朝圍欄逼近。
牧羊犬壓低前肢擋在圍欄前面,發出低沉的威脅性咆哮,但它只有一隻,狼群有四隻,力量的懸殊連林晚桃這個不懂放牧的人都能一眼看出來。她的手不由自主地攥緊了羊皮襖的衣襟,指尖涼透了,但不是嚇的,是冷的。
洛桑已經衝到了羊圈前。
他左手舉著火把,右手握著那根粗實的木棒,火光把他的身影拉得又高又大。他站在羊圈和狼群之間,像一道突然多出來的圍欄。火把的光照亮了他的臉,那張平時寫滿了挑剔和嫌棄的臉上此刻只有冷厲。
他朝著狼群發出威嚇的怒吼,聲音從胸腔深處翻滾而出,低沉而有力。那不是她平時聽慣了的毒舌語調和陰陽怪氣的嫌棄,是野獸一樣原始的威懾。他把火把猛地朝狼群一揮,火星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
領頭的那隻灰狼後退了半步,但沒有跑。它的耳朵緊貼著腦袋,尾巴僵硬地翹著,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嗚咽。林晚桃知道那個訊號,洛桑教過她,那是煩躁和猶豫並存的狀態,它還在試探。
她站在帳篷門口,腦子裡閃過半秒要不要上去幫忙的念頭。但她很快把這個念頭摁下去了,她手裡沒有武器,也不會跟狼搏鬥,衝上去只會讓洛桑分心。
她能做的只能是站在原地,看著他。
洛桑往前逼了一步,火把又揮了一下,嘴裡發出的聲音不再是吼叫,而是一種她從來沒聽過的低沉嗡鳴。土狼群撤退了半步,領頭的灰灰狼終於扭頭往黑暗裡跑了,剩下的狼跟在它後面魚貫消失。
牧羊犬追出去幾步又停下來,喘著粗氣站在圍欄邊,尾巴還是僵的。
洛桑沒有追。他站在圍欄外頭看著狼群消失的方向,握著木棒的手臂青筋微微凸起。過了好一陣他把木棒放下,火把低垂下來。他轉過身來的那一刻,林晚桃看清了他的側臉。
火把的光把他的輪廓勾出一道金紅色的邊,他的顴骨和下巴上濺了幾滴暗色的東西,不知道是狼血還是從地上甩起來的泥土。他的胸膛還在劇烈起伏,呼吸粗重而剋制。那張臉上沒有恐懼,沒有猶豫,只有一種沉默而堅毅的平靜,好像剛才發生的事只是牧場日常的一部分。
她忽然覺得之前看到的那些都錯了。
這個每天皺著眉頭挑她刺嫌她茶煮得不夠燙餅捏得不夠圓的男人,這個動不動就陰陽怪氣說連擠羊奶的話要多難聽有多難聽的人。他刻薄的外殼下面是這樣的,能在半夜狼來了的時候光著腳提著棒子就衝出去。
洛桑朝她走過來,火光在他臉上晃動。他的眉頭又皺起來了,語氣又變回了那個熟悉的不耐煩,“叫你回帳篷沒聽見嗎,站在這裡凍死了誰負責。”
林晚桃沒有頂回去。她看著他臉上沾的那幾滴血和汗漬,點了點頭,“聽見了,這就回去。”
她轉身往帳篷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著他收火把查圍欄,把樹枝上的狼毛摘下來仔細檢查。她什麼都沒說,但心裡有一個全新的認知悄悄紮下了根。洛桑不是嘴硬心軟,是外面太硬了,裡頭的軟誰也看不見。
等他確認完一切回到帳篷時,林晚桃已經把爐子重新生起來了。牛糞火慢慢燒旺,把帳篷裡的寒氣一點一點逼退。她倒了碗熱茶放在他面前。
洛桑看了看茶碗,又看了看她。她在火光的映照下仔細看他臉上的痕跡,謝天謝地,那些暗色的印記是泥,不是血。他把茶碗端起來喝了一口。
“洛桑,”她在他對面坐下來,聲音很輕很認真,“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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