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今天有風,別走遠
洛桑現在每天早上出門前都要多做一個動作。他掀開門簾往外看一眼天邊,有時候只看一眼,有時候會眯著眼看好幾秒。然後他會回頭跟林晚桃說一句什麼。
“今天午後有風,別去遠處的草場,就在羊圈後面那片坡上放。”
林晚桃正在灶臺邊揉青稞面,抬頭看了他一眼,“你怎麼知道的。”洛桑用下巴指了指天邊,“雲走得太快了,風向正在轉。早上看著是東風,到了中午多半會轉北風。北風一來冷空氣就跟著到,下午肯定起風。”
她端著茶碗走到帳篷門口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天邊那幾朵雲確實走得比平時快,像是被什麼推著跑。她在心裡默默記下,早上東風轉北風,午後多半起風。洛桑的提醒沒有一次是多餘的。
那天她剛到羊圈後面把羊群趕開,風就來了。不是慢慢刮起來的,是忽然從北邊推過來一股冷氣,接著草就開始倒伏,犛牛的毛被吹得往一個方向翻。她想起洛桑的話,已經把羊群趕到了坡背面避風的地方,羊群安安穩穩地擠在一起反芻。風颳了半個多時辰就停了,她趕著羊群往回走時心裡想,這人比天氣預報還準。
牧場上有些活是林晚桃幹不了的,不是她不想幹,是力氣確實不夠。提滿桶的水從溪邊走到帳篷要歇兩次,搬重物的時候咬著牙搬起來但步子邁得歪歪扭扭。她從來沒有跟洛桑說過這些,但他好像都看見了。
那天傍晚她拎著水桶從溪邊往回走,滿滿一桶水墜得她胳膊發酸。走到半路她剛要把桶放下歇口氣,一隻手從她旁邊伸過來直接把水桶拎走了。洛桑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的,拎著那桶水走得跟拎了個空桶似的,幾步就走到了帳篷門口。他把水桶放下,什麼也沒說,轉身去收馬鞍了。
還有一次她試圖把一大捆乾草從草垛拖到羊圈,那捆草比她人還大,她兩隻手拽著麻繩往後仰著身子,挪了半天只挪了幾步。洛桑從馬棚那邊走過來,她都沒聽見他的腳步聲。直到他從她手裡把麻繩抽走,一言不發地把那捆草扛上了肩膀。他扛著草捆大步走向羊圈,把草捆往圍欄邊一擱,拍拍手上的草屑轉身就走。
“洛桑,”她在後頭喊了一聲,“謝謝你。”
他頭也沒回,只是抬起右手擺了擺,那意思大概是“少廢話”。
過了幾天她又發現了一些別的事。那天晚上她從外面回來,把被汗浸了好些天的羊皮襖脫下來準備補。胳膊肘那個位置磨破了一個洞,她前幾天就發現了,但一直沒空補。她翻出針線坐在爐子邊,把羊皮襖翻到破洞那一面,然後愣住了。
破洞已經被補好了。針腳很細,用的是一種很結實的粗線,顏色和皮子幾乎一模一樣,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她把羊皮襖舉到爐火前又仔細看了看,補丁剪得整整齊齊,縫得平平整整,線頭都收得乾乾淨淨。
誰補的。德吉還在學校沒回來,少年連自己襪子破了都不會縫。嘉措走了快一個月了。這帳篷裡就剩下一個人。
她把羊皮襖抱在懷裡,朝帳篷另一邊看了一眼。洛桑正坐在角落裡擦他那把老獵槍,頭低著,手上不緊不慢地擦著槍管。爐火的光在他側臉上晃動,看不出什麼表情。
過了兩天她又發現她的柴火堆總是用不完就添了新的。她明明記得前天燒得只剩小半堆了,第二天起來又滿了起來。新砍的柴碼得整整齊齊,有些粗的還特意劈成了細條,好引火。
那天早上她特意起得很早想逮住那個添柴的人。她裹著羊皮襖躲在帳篷簾子後面,從縫隙裡往外看。天剛矇矇亮,洛桑從帳篷裡出來,動作很輕地拎著斧頭走到柴垛邊。他揀了幾根粗柴放在砧板上,一斧頭下去劈成兩半,再劈成細條。
他把劈好的柴抱到帳篷門口的柴火堆旁,蹲下來碼整齊。粗的在下面細的在上面,引火用的小木片單獨放在一邊。他碼完柴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回頭朝帳篷這邊看了一眼。林晚桃趕緊縮回去假裝還在睡。
她蹲在門簾後面,心跳快了幾拍。不是被嚇的,是忽然發現這些天所有的好事背後都有同一個人。
洛桑還是在挑她的刺,每天依然能找出各種理由說她。她燒的火不夠旺,他一看就說爐子裡牛糞沒架空。她餵羊的時候草料撒了一地,他在旁邊翻白眼說你這是在餵羊還是在喂地。但和以前不一樣的是,她現在已經能從他挑剔的語氣裡聽出別的東西。他挑她的刺,是為了讓她以後不犯錯。他嫌她幹活慢,但從不嫌她幹得不好。
他每天都在碎碎念嫌這個嫌那個,但手上從來沒停過。她的柴是他劈的,她的襖子是他補的,她扭了腳他會蹲下身來幫她按摩。他嘴上從不承認,但他的行動寫著的是,他跟嘉措一樣,也把她當成了要用命護著的人。
帳篷外頭風起了,但柴火堆滿得夠燒好幾天。她把補好的羊皮襖往身上裹了裹,縮排被窩裡,聽著洛桑在帳篷外頭收工具的聲響,在黑暗裡慢慢彎起嘴角。有些人的好不是拿嘴說的,是劈柴劈出來的,是補丁縫出來的,是每天早上一句“今天有風別走遠”裡藏著的。洛桑就是這樣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