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買鞋
德吉是週一早上走的。他背著書包站在帳篷門口，回頭看了好幾眼，好像少看了一眼牧場就會跑掉似的。
“桃子姐姐，我週五就回來。你要想我啊。”
林晚桃把他的帽子正了正，又把一包剛烤好的餅子塞進他書包側兜裡，“路上別貪玩，放學直接回宿舍。週五我讓洛桑去接你。”
德吉用力點了點頭，朝她揮揮手，又朝遠處正在套馬的洛桑喊了聲“洛桑我走啦”，然後撒腿往小路上跑。他的腳步聲漸漸被草原吞沒，書包在背後一顛一顛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後翻過草坡，不見了。
林晚桃站在帳篷門口目送他，直到那頂帽子完全消失在坡頂的金黃色草浪後面。她把簾子放下來轉身進了帳篷，往灶臺邊走去。熱鬧的帳篷瞬間安靜得有些過頭，平時德吉在家的時候，從早到晚都有聲音。他在的時候，連爐火都燒得比平時旺。
她把茶壺端起來倒了碗茶，又把鍋裡的剩糌粑盛出來。洛桑在帳篷外頭給馬上鞍，皮繩穿過銅釦的聲音一下一下的，很輕但很清晰。牧場就剩他們倆了。
起初半天她還有點不習慣。放羊的時候下意識地會往德吉平時坐的那塊石頭上看一眼，石頭空著，沒有半大少年坐在那折草編東西。做飯的時候量米的動作頓了一下，少了一個人飯量，鍋裡的青稞要少抓一把。但洛桑好像什麼都沒變，他照常修他的馬鞍砍他的柴，該幹什麼幹什麼。只是在出門放牛前，他很難得地多問了她一句，“今天你去不去南坡。”
“去，那邊草好，我下午把羊趕過去。”
“我中午在南坡下面修水渠，有事就喊一聲。”
這就算是商量完了。以前嘉措在的時候，牧場的活都是大塊大塊地分工，嘉措管外聯和重活，洛桑管牲畜，林晚桃打雜。現在少了一個人，活還是那麼多，兩個人自動把空缺補上了，沒有一句多餘的話。
上午她擠完羊奶，洛桑已經把羊圈的圍欄修好了。中午她燒茶做飯，他把砍好的柴碼到帳篷後面。下午她去南坡放羊，遠遠能看見他蹲在水渠邊剷土，兩人隔著半片坡，誰也不打擾誰，但眼角餘光裡總有個對方的身影。
傍晚是最明顯的。以前這個時間德吉是主角，從學校帶回來的那些趣事能把帳篷頂掀翻。現在帳篷裡只有碗筷輕碰的聲音，洛桑喝湯的聲音很輕，她掰糌粑的聲音也不大。爐火噼啪響著，帳篷外面有牧羊犬偶爾叫兩聲。
但不尷尬。兩個人面對面坐著，安靜地吃東西。洛桑把湯裡的羊肉夾到她碗邊，什麼都沒說。她把茶壺往他那邊推了推，他也只是點了點頭。一種平和的安靜，沒有較勁沒有試探，只有兩個人搭夥過日子的踏實。
吃完飯洛桑去餵馬，她把碗筷收拾好。等他回來的時候灶臺上已經溫著一碗熱茶，林晚桃坐在爐子邊翻那本《中草藥圖譜》，頭也沒抬。他把茶碗端起來喝了一口，坐在離她不遠的地方擦馬鞭。
“德吉這週迴來，是不是該給他加件衣服了，”林晚桃忽然開口，目光還停在書頁上，“早上走得急，我看他校服外面就套了件薄夾襖。”
“羊圈邊上那隻黑羊的毛上個月剪的，皮子我硝好了，後天有空裁一下，給他做件背心。”洛桑把馬鞭翻了個面繼續擦油，“你下回去鎮上，順便給他買雙新鞋。上次他回來說體育課跑著跑著鞋底掉了半邊，拿繩子綁著跑完的。”
林晚桃把書合上，“他怎麼沒跟我說。”
“大概是怕你心疼，”洛桑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淡，“這小子在你面前好面子。”
林晚桃心裡軟了一下。她重新開啟書但沒看進去，腦子裡全是德吉那隻拿繩子綁鞋底的畫面。那小子每週回來笑嘻嘻的，從沒說過自己在學校有什麼難處。她把這件事記在心裡，打算這週五去鎮上的供銷社多挑幾樣東西。
夜深了洛桑出去巡了一圈羊圈。回來的時候手裡拎著兩個野果子，是他在灌木叢邊順手摘的。他把果子擱在矮桌上，“明天早上吃，酸是酸了點，比沒水果強。”
林晚桃從書上抬起頭，看了看那兩個其貌不揚的小果子，又看了看他。沒說話，笑著把果子挪到枕頭邊。洛桑把外袍掛好躺下，呼吸很快沉下來。她聽著他的鼾聲翻了一頁書。
帳篷外頭風起了，吹得氈布輕輕晃盪。她把羊皮襖往身上裹緊，爐火快熄了，但空氣裡還留著他的溫度。兩個人守著一片牧場確實比四個人累，但好像也沒那麼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