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國上京地界。
北風裹著沙礫掃過草原，刮在臉上跟小刀子似的。蕭得裡特裹緊了身上的狐皮大氅。
只是那雙熬了三十多年朝堂的老眼裡，此刻全是壓不住的沉鬱。
他身後，一百多遼國護衛護著十幾輛沉甸甸的馬車，車輪碾過凍硬的土路，軋出兩道深深的轍印。
箱子裡裝的是黃金千兩、綢緞百匹、鑲寶玉器二十件，還有十二把御用鑲寶彎刀，全是耶律延禧從內庫裡翻出來的壓箱底寶貝。
曾經大遼鐵騎踏平草原，女真各部年年納貢稱臣。
誰能想到，不過短短十餘年，堂堂遼國北院樞密使，要帶著厚禮低三下西，求到女真人的帳前。
“蕭樞密，前面就是上京了。”
身旁的蕭乙薛沉聲開口，聲音壓得很低，握著馬韁的手背青筋暴起。這位遼國軍中有名的猛將，此刻一張黑臉繃得像塊鐵，眼底全是屈辱的怒火。
蕭得裡特順著他的目光望去，遠處灰濛濛的霧靄裡，隱約露出上京城的夯土城牆，城頭一面黑色大旗獵獵招展，上面繡著金色的女真圖騰。
他長長吐了一口白氣，側頭叮囑：“進了城，把所有脾氣都收起來。女真人不吃咱們大遼那套尊卑禮數。咱們今天是來求人救命的，頭該低就得低。”
蕭乙薛咬著後槽牙，喉結滾了滾，終是重重“嗯”了一聲。
他懂。
燕雲十六州一丟，遼國半條命己經沒了。再不找金國這把刀去砍祝榮，用不了多久，龍象衛就能打到上京來。
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
使團走到城門口，一隊金國騎兵早等在那裡。
領頭的千夫長生得虎背熊腰，穿著半舊皮甲，臉上一道刀疤從眉骨劃到下頜。他騎在馬上，目光像打量牲口似的，把遼國使團從頭到腳掃了一遍，嘴角扯出一抹毫不掩飾的輕蔑。
張嘴就是一串嘰裡咕嚕的女真話，語氣倨傲得很。
旁邊通譯連忙翻譯：“我家大將軍說了，陛下在行宮等候，使團隨我來。車馬隨從一律在城外等候，只准正使、副使帶兩名隨從入城。”
蕭乙薛眉頭一皺就要發作，被蕭得裡特一把按住。
“有勞將軍引路。”蕭得裡特臉上堆起客氣的笑，微微拱了拱手，姿態放得極低。
那千夫長嗤笑一聲，撥轉馬頭就往城裡走，連個請的手勢都沒有。
蕭得裡特深吸一口氣，翻身下馬，帶著蕭乙薛跟了上去。
一進上京城，撲面而來的就是粗野的煙火氣。
街道坑坑窪窪，兩旁都是木石搭的矮房子，房頂壓著茅草和獸皮。路邊鐵匠鋪裡叮叮噹噹響，光著膀子的女真漢子掄著大錘，火星子濺得滿街都是。幾個裹著獸皮的婦人蹲在路邊搗乳酪，看見遼國使臣過來，紛紛吐口水，嘴裡罵著聽不懂的髒話。
正走著，巷子裡突然竄出個半大孩子，揚手就扔過來一塊馬糞，“啪”地砸在蕭乙薛身後隨從的肩膀上。
周圍的金國百姓鬨然大笑，連守城的兵卒都抱著胳膊看熱鬧，半點要管的意思都沒有。
“放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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