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春天來得晚。
三月末了，燕山的雪才化乾淨。
官道兩邊冒了層綠，北風還硬，但聞著有土腥味了。城外田地裡，老農趕著牛犁地，翻出來的泥土冒著熱氣。互市大街天不亮就鬧騰，趕車的挑擔的牽馬的，腳步聲混著吆喝，整條街都活了。
祝榮起得早。
多年的習慣改不掉，雞叫頭遍就醒。內宅院裡有口井，他提了半桶水，拿柳枝沾鹽末子刷牙，洗了臉，套上那件洗得發白的青布袍子往前堂走。
經過後堂，聽見裡頭算盤還在響。
他推開門。扈三娘伏在案上，手指撥著算盤珠子，旁邊擺著幾本賬冊，字跡工整，頁角全用銅夾子夾著。
“吃早飯沒有？”祝榮站在門口問。
“再算完這一頁。”扈三娘沒抬頭。
祝榮走進去，抽走她手邊那本賬冊，往案子另一邊一放。
“吃完飯再算。涼了還得熱。”
扈三娘抬起頭，眼下發青，瞪了他一眼，到底放下算盤站了起來。
祝安端來兩碗小米粥和幾個饅頭，擺在偏廳小桌上。
扈三娘坐下來，喝了兩口粥，說：“涿州糧草賬查清楚了。少了三百二十石。”
“怎麼少的？”
“不是剋扣。是路上損耗報得不明。”扈三娘放下粥碗，“我讓祝安去信給關勝，叫他下次運糧過秤登記，損耗超過半成的，承運糧商自己賠。”
祝榮啃著饅頭：“行，按你說的辦。”
扈三娘喝了口粥，又說：“互市上月攤位費也比記的少了西百文。”
“怎麼少的？”
“當值賬房說有兩個西域商隊沒木牌就進了場，他忘了收。”扈三娘冷笑一聲，“我看不是忘了，是不敢得罪大商戶。”
祝榮沒說話。
“你這裡的賬房先生得換幾個。”扈三娘說，“明日我從東京總號再調兩個人過來。”
祝榮點點頭。這些事他不管，也管不過來。扈三娘來了之後，燕京這攤子確實理得清爽。
“還有順州那邊。”扈三娘又說，“秦明收編流民充軍，報上來的口糧數跟實際人頭對不上。差了八十多人的份。”
“秦明怎麼說？”
“他說流民裡頭有老弱，發了口糧但沒充軍。”扈三娘夾了一筷子鹹菜，“我讓裴宣去核對名冊了。到底是真老弱還是有人吃空餉，查清楚再說。”
祝榮說：“秦明這人粗，但不會貪。”
“我知道。所以才讓裴宣去查，不是拿人。”扈三娘看了他一眼，“你放心，我不會冤枉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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