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首不愧是社首，連這種時候都能想到利用朝局。
他轉身出去傳令。
韓鐵衣獨自坐在燈下，將那把鈍劍橫在膝上。鈍劍的重量壓得膝蓋微微發沉，這讓他安心。
他想起自己十六歲第一次殺人。殺的是一個收保護費的幫會頭目。那個頭目跪在地上說願意給錢贖命。韓鐵衣用一把鐵尺打碎了他的喉嚨，然後對圍觀的百姓說：“鐵衣社不收保護費。鐵衣社只收命。”
從那以後，鐵衣社成了京城另一個神話。
可神話也要吃飯。
鐵衣社不收保護費是真的，但鐵衣社替人收賬、替勳貴看家護院、替想殺人的僱主派殺手——這些也是真的。只不過韓鐵衣把賬做得比所有人都乾淨。他從來不讓鐵衣社的名字出現在任何一張官府的狀紙上。
此刻他把鈍劍橫在膝上，手指一根根按過劍脊。
冰冷。
堅硬。
像他自己。
“陛下。”他低聲自語，“您是打過仗的人。您應該知道硬碰硬的結果。”
他的聲音在燭火裡飄散。
同一瞬間，醉仙樓頂層。
柳三娘站在窗前，手裡拈著細長的金煙桿，卻沒有點燃。青煙嫋嫋升起遮住了她半邊臉，只露出那雙不減媚態的眼睛。
她身後站著兩個青年。一個穿著青衫，樣貌斯文；另一個黑衣短打，面上一道新疤還沒結痂。
青衣的是她賬房。
黑衣的是她的打手。
“會主，陳萬舟那邊說一切照常。韓鐵衣死活不肯跟我們調配人手，只說各自為戰。倒是錢半城——”賬房壓低聲音，“他昨晚又派人給清虛劍宗遞了信。”
柳三娘吐出一口煙：“那條老狗。他巴不得我們都死乾淨，他一個人跟清虛劍宗搭線。”
“那我們怎麼辦？”
“怎麼辦？”柳三娘勾起紅唇，笑得很媚，“我們最擅長的，就是怎麼辦。長樂會從來不硬扛。朝廷要登記，那就登記。朝廷要納稅，那就納稅。”
賬房一愣：“可是您昨天明明同意陳萬舟……”
“我同意他，是因為我需要有人扛在前面。”柳三娘彈了彈菸灰，眉梢眼角都是冷意，“陳萬舟自以為在利用我，殊不知我也在利用他。西幫鬧事的聲勢越大，皇帝的目光就越集中在他們身上。等風聲過去，我把長樂會一拆為三，換個招牌重新開張，誰能認得出來？”
她轉身，看著兩個手下：“何況，我還有後手。醉仙樓地下那條暗道通到隔壁胭脂鋪，胭脂鋪後院三輛馬車隨時能走。真要是逼急了，大不了先出去躲個一年半載，等風頭過了再回來。”
賬房沉默片刻，道：“會主高明。”
“高明什麼呀。”柳三娘眼波流轉，忽然收起笑意，看向街尾人群湧動的方向。那兒燈火交接處黑沉沉一片，像張著嘴的獸穴。
“我只是比他們更懂得認慫。在江湖上混了二十年，見過多少豪氣干雲的人物。他們死的時候連個收屍的都沒有。”她聲音平淡得像在講述一件與己無關的往事，“我不想死。所以我從來不當出頭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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