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一座外表樸素的小院裡，錢半城在燈下翻看賬本。他圓圓的臉上掛著溫吞的笑意，像一個年關前盤賬的雜貨鋪掌櫃。
蘇算站在他對面。這個聚氣境的賬房先生確實不像武者。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長衫，五指間夾著三支毛筆，同時在三本賬冊上寫字。
這就是他的獨門功夫——一心三用。
“清虛劍宗回了信。”蘇算頭也不抬，“趙掌教說他不會第一個出頭反對武籍令。但他會在宗門議事時聯合三十三峰向朝廷施壓。”
燈火照在錢半城臉上，他圓圓的眼眯起來：“不出頭？那就是想讓五幫先送死，測一測皇帝的刀有多利。”
“大約是這個意思。”
“那也行。”錢半城把賬本合上，笑容愈發和氣，“反正我們本來也沒打算真打頭陣。
陳萬舟喜歡領頭就讓他領，韓鐵衣喜歡硬氣就讓他硬，柳三娘自以為聰明，不過是在死路上抄了近道。我們金錢幫不同。我們手裡沒有刀，沒有火銃，只有賬本和銀子。”
蘇算抬頭：“幫主的意思是？”
“兵可以殺拿刀的人。”錢半城站起來推開窗戶，望向遠處隱在夜色中的皇城輪廓，“但兵能殺拿算盤的人嗎？”
“朝廷要的武籍令，說到底是要收稅、要登記。我們把賬冊做得漂漂亮亮交上去，把人名編得清清楚楚遞上去，朝廷有什麼理由對付我們？我們不過是些做生意的老實人罷了。至於印子錢——那是願打願挨的買賣，利息高是市場行情。逼死人？那是他們自己借的錢，又不是我們拿刀逼他們借的。”
他說得很慢，很認真，像是在說服自己。
蘇算沉默片刻：“幫主真的以為朝廷會放過我們？”
“當然不會。”錢半城轉過身，小眼睛裡忽然閃過一絲與他氣質完全不符的鋒利，
“但朝廷需要一個理由。只要我們不給理由，朝廷就不好下手。而只要拖過三個月，清虛劍宗那邊會替我們把武籍令推翻。江湖和朝堂從來都是這樣——拖。”
蘇算點點頭，沒再說話。
但他心裡想的是另一件事：錢幫主什麼都算到了，唯獨沒算到一件事。
那個坐在龍椅上的年輕人。
他從不按規矩出牌。
而在這種人的牌桌上等牌，往往比打牌本身還要致命。
夜更深了。
京城西方暗潮翻湧。西大幫會的首領各自打著各自的算盤。沒有人意識到他們其實在做同一件事——賭。賭皇帝會退。賭朝局會變。賭對手會先死。
唯有皇宮御書房的燈還亮著。
王煊沒有睡。他坐在案後，面前擺著京城坊市圖，手中硃筆在西個位置依次畫圈，筆鋒極穩，沒有一絲顫抖。
西個圈。
西大幫會。
畫完之後他將硃筆擱下，從懷裡取出一枚令牌。那是黑金衛的統領令牌，由玄鐵鑄成，在他指尖反射出暗沉沉的冷光。
“李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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