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門關上的一剎那，柳三孃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從十六歲被賣進青樓，到後來一步一步往上爬，多少人當面喊她“會主”、背後罵她“婊子”，她都咬牙受著。可如今一個老太監揭了她所有的傷疤。
傷口還在——不是她自己的。是她留在別人身上的。
那一夜過得格外漫長。詔獄裡偶爾傳來鐵鏈拖地的聲音，不知是哪個牢房又在提審人犯。燭火搖搖晃晃，在石壁上投下跳躍的影子。
三娘縮在草蓆上，閉著眼，卻沒有睡著。她一閉上眼，就看見小蓮跳井前的最後一瞥。那天她就在井邊，小蓮回頭看了她一眼。沒有恨，沒有求饒，只是平靜地看著她，然後往前一步。
後來她砸了很多銀子，把這件事壓下去。參與綁人的手下被她秘密處理掉，小蓮的家人拿到了三百兩賠償金，封口畫押。
可銀子買不回命。
而在這個詔獄裡，銀子買不到任何東西。
天快亮時，她聽見隔壁牢房傳來哭聲，是男人的哭聲。她辨認了很久才聽出那是韓鐵衣。鐵衣社的社首，硬功蓋京城，斷了十根手指都不吭一聲，此刻卻在哭。
“娘——”
柳三娘只模模糊糊聽清這一個字。
她沒有再聽下去。
詔獄角落裡，一隻蜘蛛正慢悠悠地織網。三娘盯著它看了很久，忽然想起自己小時候在老家院子裡，也有一隻蜘蛛，也在屋角織網。她爹說，蜘蛛會吃小蟲子。她覺得蜘蛛很壞。後來她爹被抓去修河堤，死在工地上。她娘把她賣了。
她成了那隻蜘蛛。
但蜘蛛也終於撞上了網——更大的網。
建興十八年十一月初十，清晨。
京城城門大開。
趙寒江入京了。
沒有儀仗，沒有迎賓，十二騎青衫弟子的馬蹄聲在清晨街道上格外清脆。路人紛紛側目，雖然不知來的是清虛掌教本人，卻能從那些青衣弟子劍穗輕揚的姿態中，感覺到一股山雨欲來的氣息。
趙寒江沒有去禮部安排的驛館，而是首接去了城西的清風茶樓。這是清虛劍宗在京城的產業，掌櫃是劍宗外門弟子。
茶樓己經備好了房間。趙寒江坐下後，第一句話便是：“去請京城各宗門在京的聯絡人。”
長老遲疑：“掌教，要不要先遞摺子進宮？”
“遞。”趙寒江撫著劍柄，“但不是現在。等我見過各宗的人，摸清朝廷的真實意圖。皇帝三天滅了五幫，氣勢正盛。若現在入宮，氣勢上就矮了一頭。”
他頓了頓，眉宇間那一抹慍色轉瞬即逝，面色仍是如古井不波：“要讓他等一等。讓他知道，江湖不是他想壓就能壓的，宗門更不是幫會。”
與此同時，皇宮御書房。
陸沉站在案前，將一份密報呈上。
“趙寒江己入京城，入住清風茶樓。他沒有進宮，反而派人去聯絡在京的各宗各派。目前己聯絡的有——蒼山派、白雲劍閣、玄刀門、百巧堂、碧水宮、鐵劍山莊。另外，他派人給京中幾位有來往的勳貴送了名帖。”
王煊接過密報，看完後放在燭火上燒了。
“他這是要組局。”陸沉分析道，“想先摸清朝廷的底線，再聯合各宗一同施壓。若讓他聯合成功，朝廷面對的將不是一個宗門，而是半個江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