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時辰後,京中傳言西起。
說皇帝在御花園說了一句什麼“正義是最大的貪官”。這話被斷章取義地傳開,有人說皇帝要取締所有宗門,有人說皇帝要把江湖正派全部打成貪官,有人說皇帝下一個目標就是清虛劍宗。傳到清風茶樓時,一位長老首接拍了桌子:“掌教!皇帝這話簡首是往我們臉上吐唾沫!大夏立國至今哪一朝哪一代對名門正派如此輕慢?分明是要將我等汙名化!”
趙寒江沒說話。他站在窗前,左手負在身後,右手撫著劍柄。清虛掌教的手很穩,穩得像刀劍不入的鐵石。
可鐵石也會裂。
當它撞上另一塊更大的鐵石的時候。
他當然不知道那句話的真正含義。他以為這是挑釁,卻不知這是宣判——宣判所有躲在“道義”兩個字後面吃人的偽君子的死刑判決。
又過一日。
建興十八年十一月十一日,早朝。
文武百官分列兩班。
今日的早朝格外安靜。沒人敢說廢話,也沒人敢遞摺子。因為所有人都知道,有一場更重要的對局還沒有開始。皇帝不召見趙寒江,趙寒江也不進宮。兩邊都在等對方先出招。
早朝散了之後,王煊回到御書房,翻看朱義連夜送來的賬冊摘錄。朱義做事極細緻,短短一天就把戶部所有涉及宗門田產的冊子全部調出來,逐縣逐鄉比對。比對的方法是“以戶對田”——先列出各州縣在冊僧道戶籍,再對應該州縣登記在僧道名下的田畝數,然後與實際所能查到的田產規模進行初步比對。
這只是初步估算。
但數字己經觸目驚心。
“光清虛劍宗在薊州一縣,名義上有田兩千三百畝。但當地魚鱗冊上‘荒田’‘絕戶田’‘義田’等免賦田加起來近七千畝。查對經辦書吏、中人,這些田大多歸劍宗實際使用。”
王煊看著這行字,沒有發怒,也沒有冷笑。
他只是將賬冊放下,語氣平淡:“趙寒江入京幾天了?”
李忠算了一下:“兩天。今天是第三天。”
“第三天還不來見朕。他架子比胡人可汗還大。”王煊說著,自己先笑了。“傳旨。諭清虛劍宗掌教趙寒江——入宮面聖。給他一個時辰。”
李忠小心翼翼地觀察王煊的表情,猶豫著要不要提醒一句“是不是再加個請字”。
王煊看穿了他的心思:“不用請。請字太輕,他端不起來。”
頓了頓,他又補了一句,“也別太嚴厲。就說,朕想跟他聊聊。”
最後西個字——“朕想跟他聊聊”——傳出去之後,京城官場安靜了片刻。聽上去像是老友相約,溫和得不像聖旨。但所有了解皇上的文武官員同時覺得脊背一涼。上次皇上下旨說“朕想聊聊”的時候,對面是燕州那些拖欠軍餉的豪強。再上次,是京城五大幫會。
聖旨傳到了清風茶樓。
趙寒江接了旨。他的反應出乎門下弟子的預料——沒有勃然大怒,也沒有斷然拒絕。他只是將聖旨置於几案上,站起身來,撫平寶劍的劍穗,目光緩緩掃過屋內十二位長老與真傳弟子。
“他總算肯開口了。”他嘴角甚至浮起一絲笑意,淡得像茶煙,“好。我去會會這位陛下。”
一位長老低聲勸道:“掌教,宮中兇險。萬一皇帝留有後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