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肚子裡有我的崽。”他的聲音忽然輕了,輕得不像他,“罵你崽聽見了,以為我是壞人。”
宋巧秀愣了一瞬。
然後她笑了。不是哈哈大笑,是那種從心底泛上來的笑,嘴角彎起來,眼眶卻酸了。她低頭看他的側臉——眉心的豎紋比平時淺了些,嘴唇還是抿著,但嘴角往下彎了一點,像個受了委屈又不肯說的大孩子。
“顧鐵柱。”她叫他全名。
他轉過頭來,還沒看清她的表情,就被她拽住了衣襟。她把他的舊褂子攥在手裡,攥得緊緊的。
“你怎麼是這樣的男人。”她說。
笑著說的,但眼淚順著顴骨淌下來了。她自己分不清是笑出來的還是哭出來的。
顧鐵柱看著她臉上的淚,嘴唇動了一下。他想說“別哭”,但沒說出口。他伸出手,把她眼角的淚用拇指輕輕刮掉了,指腹粗糙,在她眼角上留下了一道若有若無的紅痕。
“別哭。”他終於說出來了,聲音笨拙。
宋巧秀把臉埋進他肩窩裡,悶聲說:“我沒哭。是笑的。”
他沒戳穿她。他的下巴擱在她頭頂上方,聽她的呼吸慢慢從急促變得平穩。他的胸膛穩穩地撐著她的額頭,心跳聲咚咚咚地傳進她耳朵裡,還是快,但不像上回那樣慌亂。更像是有人在她耳邊一聲一聲地打定音鼓。
從那天起,宋巧秀沒再碰過涼水。
不是她不想幹——是顧鐵柱把灶臺上時刻備著一鍋熱水。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是燒滾一鍋水,倒在瓦罐裡溫著。洗衣裳的水他給她兌好了,不燙不涼,端到井臺邊上。她只要一伸手,他就出現在她背後,把水瓢接過去。
鎮上的人開始看出來了。
先是劉嬸子。有天來買肉的時候,看見顧鐵柱蹲在地上給宋巧秀繫鞋帶——她的布鞋帶子散了,她自己剛要彎腰,顧鐵柱已經把刀擱下,蹲下去替她繫好了,動作自然得像每天都要做的事。系完了站起來,繼續剁肉。劉嬸子沒說話,但回去跟她男人說了。她男人不信,劉嬸子第二天又帶她男人來買肉,正好撞見顧鐵柱把燙好的熱帕子遞給宋巧秀擦手。那男人回去以後,整個茶館都知道了。
“顧屠夫瘋了。”茶館裡有人拍著桌子笑,“一個大男人,天天給他媳婦端洗腳水。”
“瘋了瘋了。以前那個一刀剁得趙四不敢吭聲的顧屠戶,現在跟個老媽子似的。”
但這些話傳著傳著就變了味。最先改口的是那些年長的婦人。孟老太太有天在巷口碰見王貨郎媳婦嚼舌根,柺杖往地上一頓:“人家疼媳婦,那是人家有媳婦可疼。你男人給你遞過一回筷子沒有?”王貨郎媳婦臉紅一陣白一陣,沒接上話。
後來也不知道是誰起的頭,開始有人管宋巧秀叫“屠戶娘子”。開始是揶揄,是說笑,帶著一種“那種女人”的上揚尾音。但叫了兩個月,那尾音慢慢落了地,變成了平實的。甚至有幾分認真的一聲招呼。
宋巧秀第一次聽見有人當面這麼叫她,是在河邊。
她去洗衣裳——熱水兌好了端去的。上游蹲著幾個婦人,看見她過來,其中一個開了口:“屠戶娘子,你家那口子今天又殺了幾頭豬?”語氣裡沒有刺,是那種鄰里問話的調子,隨意。平淡,像是把她當成了鎮上的一個普通人家,問一句柴米油鹽。
她蹲下來把衣裳浸進水裡。“三頭。年關了,忙不過來。”
下游接話的是一個媳婦,上週剛去顧家賒過肉,顧鐵柱二話不說給她切了。她笑著說:“忙不過來就對了,你切那五花肉比老劉家的好,我婆婆就認你家的。”
宋巧秀搓著衣領,河水的熱氣升上來模糊了她的視線。她想起四個月前,就在這條河邊,趙四嫂子和王貨郎媳婦罵她婊子。那時候她蹲在離她們十步遠的下游,端著盆一言不發。現在那些人還在,但沒有人再罵她了。不是因為她們變了,是因為她在顧鐵柱的院子裡紮下了根,用一刀一刀切出來的肉。一碗一碗端出去的粥。一句一句不多不少的招呼,把“屠戶娘子”這四個字從嘲諷變成了實打實的稱呼。
傍晚她端著衣盆往回走。臘月的天黑得早,巷子裡已經有人點起了油燈。她推開院門,灶房的煙囪正冒著煙,空氣裡飄著紅薯稀飯的甜香。顧鐵柱蹲在豬圈邊上修柵欄,嘴裡叼著三根釘子。他騰不出手對她說話,只偏頭看了她一眼——這個眼神和以前一樣:看她進了門,然後繼續幹活。
他把最後一根釘子釘好,站起來拍拍手上的鐵鏽。走到灶房門口站住,抬手把她手裡端的衣盆接過去,一件一件晾在繩上。他的手紅了,被凍的,但他沒說話。
宋巧秀看著他把她的布衫下襬扯平,看著豬圈邊上刨食的蘆花雞,看著晾衣繩上並排晃著的兩件舊褂子——一件大的,一件小的。灶房裡紅薯粥的味道飄出來,裹在臘月的冷風裡,染得整個院子都是暖烘烘的甜。
她想:我終於有了一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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