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你不姓宋,你姓裴開春以後,宋巧秀的肚子開始顯了。
不是那種一眼就能看出來的顯,是布衫腰身那兒緊了,系圍裙的時候得把帶子往上挪一寸。顧鐵柱把她的圍裙帶子接長了一截,用的是舊鋪蓋捲上拆下來的布條,針腳粗,但結實。她低頭看著他蹲在地上給她改圍裙,心想這個男人拿刀的手拿起針線來,笨得跟牛蹄子分瓣似的,但他縫了,縫完還拽了兩下,確認不會斷。
院子裡該乾的活少了些。她肚子顯了以後,顧鐵柱把劈柴。提水。搬肉這些活全攬了,連她在案板前站久了,他都會從棚子底下探出頭來看一眼。她要是坐著不動,他就安心繼續剁肉。她要是站起來,他手裡的刀就慢了半拍,等確認她只是去灶房倒碗水,才繼續落刀。
她不跟他犟。她知道自己現在不是一個人。有時候她坐在門檻上曬太陽,手放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心想這裡面有個東西在長。是她和顧鐵柱的。是那個雨夜裡撞進屠夫懷裡之後,一點一點長出來的命。
這天是集日。鋪子忙了一上午,案板上的肉賣得差不多了。過午以後人漸漸少了,顧鐵柱去鎮東頭送肉,宋巧秀一個人坐在棚子底下看鋪子。她手裡搓著草繩——現在她不碰重活,但草繩還是能搓的,曬乾的稻草在她手心裡捻成繩,一根一根碼在腳邊。
巷口的光線暗了一下。一個人站在那兒。
是個老頭。佝僂著背,身上一件灰撲撲的破襖子,袖口磨得露了棉絮。肩上背個褡褳,褡褳癟的,看著沒什麼東西。頭髮灰白,亂糟糟地支稜著,臉上全是風霜刻出來的深溝。他拄著一根歪木棍當柺杖,左腿往外撇,腳尖拖在地上。
是個瘸子。
宋巧秀以為是要飯的。她站起來,打算去灶房給他拿張餅。但那個老頭沒有往鋪子前頭走。他站在院門口,一隻手撐著歪木棍,另一隻手扶著門框,喘得厲害。然後他抬起頭來,看見了她的臉。
他整個人都不動了。
不是那種“認出了誰”的停頓。是整個人被什麼東西釘在了原地——呼吸停了,握著木棍的手指節發白,眼珠子盯著她的臉,一動不動。
宋巧秀被他的目光看得有些發毛。她不認識他。她來鎮上快半年了,從來沒見過這個老頭。但她注意到他的眼睛——他眼眶裡有一層水光,渾濁的眼白上佈滿了紅血絲。他嘴唇在抖,下巴上的白鬍子茬跟著一起抖。
“你——”老頭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從破鑼裡擠出來的,被風箱拉碎了,“你姓宋?”
宋巧秀把草繩擱在凳子上。“是。”
“不。”老頭往前邁了一步,那條瘸腿拖在青石板上,刮出一道悶響。他的眼睛還是死盯著她的臉,像在數她的眉毛,數她的眼睛,數她下頜角的弧度。“你不姓宋。你姓裴。”
宋巧秀的手不自覺地按在了小腹上。她的心口忽然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沒有來由。姓裴?這兩個字她從來沒有聽過,但她的心跳突然快了。
“你是誰。”她把聲音壓平了,但手指在圍裙邊上攥緊了。
老頭沒有回答。他把手伸進褡褳裡,掏了半天,掏出一團舊布。布是一層一層裹著的,裹了四五層,他站在那裡一層一層抖開。最裡頭是一塊玉。他捧著那塊玉,手抖得厲害。
宋巧秀看見那塊玉的時候,腦子裡空了一瞬。
是半塊。玉蘭花形,從花萼到花瓣的弧度柔和,邊緣是斷茬——不是摔碎的,是被刻意磨開的,斷了半個花尖和一片花瓣。玉質泛黃,是上了年歲的老玉,斷口處卻被摸得光滑,像被人反反覆覆摩挲了幾十年。
老頭把玉舉到她面前。他的手在抖,整條胳膊都在抖。“這是你娘給我的信物。二十年前,她親手交到我手裡——說若孩子找不回來,就當我裴家絕後了。”
宋巧秀的手已經伸到了自己的領口裡。她摸到了那根紅繩。紅繩是舊的,褪成了一截淺灰粉,貼著皮膚的那一面被汗浸得起了一層細毛。紅繩下面墜著半塊玉。
她拉出來。
半塊玉蘭花。斷茬朝外,缺了一半的花蕊。
老頭的眼睛看見那半塊玉的時候,臉上的皮肉整個鬆了下來。那是一種沉了幾十年的東西突然被人提起來的表情——不是高興,不是悲,是累。他把玉舉過來,兩隻手同時在抖。他把自己的那半塊湊過去,斷茬對準斷茬——
花尖對上了。花瓣接上了。中間那道裂縫幾乎看不見,兩塊玉嚴絲合縫地拼成了一朵完整的玉蘭花。
宋巧秀低頭看著拼在一起的那朵玉蘭花,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玉蘭花是孃的。她從來不知道自己的娘長什麼樣。宋母從來不提,宋父每次問都是那句“你娘生你的時候死了”。她小時候真的信了,後來知道自己是買來的,就不再信了。但她也從來沒想過,那個生下她的人,在把她交出去之前,會把半塊玉塞進心腹僕人的手裡,說——若孩子找不回來,就當我裴家絕後了。
我叫了二十年別人的姓。現在有人站在我面前,手裡握著半塊玉,告訴我我不姓宋,我姓裴。我的爹孃不是賣女兒的人。我的出生不是交易,是期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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