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澤銘從病房裡出來，在小鄭旁邊坐下來，兩個人沉默了很久。
“小鄭，我爹是怎麼受傷的？”許澤銘一首有這個疑問，他爹是指揮官，經驗豐富。
小鄭把煙掐滅在鞋底上，低著頭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支支吾吾地開口：“那天前線難得沒打炮，軍長收到省城來的電報，看完還挺高興的。後來幾個師長湊在一起喝酒，有人提起許長官在省城的婚事——說許長官和沈小姐本來就不是親姐弟，在一起也沒什麼。
軍長當時就愣了，問什麼在一起。那個師長大概以為軍長早就知道，就把省城那邊傳的事一五一十全說了。軍長當場摔了杯子，說‘胡鬧’。
我們都勸他別動氣，可他氣得臉都青了。就那天下午，日軍忽然發動炮擊——軍長當時正站在戰壕邊上，也不知道是沒聽見炮聲還是故意沒躲，一塊彈片首接打進了胸口。
他倒下之前，喊了兩聲——一聲是‘阿棠’，一聲是你的名字。都是我的錯，我應該攔著他，我應該讓他別站在那麼靠前的位置。”
許澤銘靠在長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走廊裡很安靜，只有遠處護士站傳來隱約的腳步聲。
他沒有責怪小鄭，只是站起來整了整軍裝領口，走回了病房。
沈棠站在走廊拐角處，手裡端著剛從家裡帶來的湯盅。她本來是想來換許澤銘回去休息的，卻恰好聽見了小鄭的話。
她靠在牆上，閉上眼睛，湯盅在手裡微微發顫。
湯盅是吳媽特意燉的排骨山藥，還冒著熱氣，隔著一層厚厚的瓷壁燙著她的掌心，可她卻覺得渾身發冷。
原來父親是因為這件事才受傷的。
他在前線聽到她和澤銘在一起的訊息，氣得摔了杯子，然後日軍發動炮擊——他站在戰壕邊上，沒有躲。他身經百戰，從一個小小的排長打到軍長，什麼陣勢沒見過，什麼炮擊沒躲過。
可這次他沒有躲。也許是他那一瞬間氣血上湧，真的沒有反應過來；也許是他故意沒躲——因為他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這個訊息，不知道怎麼面對自己養了這麼多年的女兒和自己親生的兒子在一起了這個事實。
她睜開眼睛低頭看著手裡那盅還在冒著熱氣的湯，忽然覺得自己很可笑。
她來醫院看他，想讓他早日康復。
可他是因為她和澤銘的事才躺在裡面的。
她端著這盅湯進去，要怎麼面對他？她要怎麼開口叫他“父親”？他還會認她這個女兒嗎？
她靠在牆上，把湯盅緊緊抱在懷裡，像是抱住一根隨時會斷裂的浮木。
走廊裡很安靜，護士站遠遠傳來隱約的腳步聲。她沒有走進那間病房。
她不知道該怎麼面對父親，也不知道該怎麼面對澤銘。
如果父親親口問她——“你和澤銘是不是真的”，她該怎麼說。
她從來沒騙過他，哪怕當年被退婚、被罵、被傳謠言，她都從來沒有在他面前撒過謊。
可這次，她說不出口。她不能否認，那是在欺騙他；她也不能承認，那是在傷害他。
她把湯盅輕輕放在走廊的長椅上，轉身朝樓梯口走去。湯盅孤零零地留在長椅上，熱氣在冬夜冰冷的空氣裡漸漸消散。
這天深夜，許軍長的病情忽然惡化。
他的體溫驟然飆升，額頭上全是冷汗，呼吸急促而渾濁，每一次吐息都像是有人在用鈍刀刮他的肺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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