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澤銘站在沈棠身旁,沒有馬上接話。他看著她的側臉看了很久,然後把目光收回來,投向遠處那座靜靜矗立的白塔。湖風從他們中間穿過,把她的帽簷緞帶吹得輕輕飄起來。
“姐,你以為你不說,我就不知道你受委屈了嗎。”他頓了頓,把腳邊一顆小石子輕輕踢進湖水裡,看著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你每次瞞著我什麼事,都是這副表情——很鎮定,很平靜,像是在說別人的事。可你越是這樣,我越知道你心裡一定有事。”
沈棠垂下眼睛,沒有說話。他轉過身來看著她,目光裡有心疼,有無奈,也有一絲她很少在他眼中看到的堅定。“現在有人讓你受委屈了,你讓我什麼都不做,我做不到。”
“澤銘——”
“我不逼你。”許澤銘沒有讓她把話說完,聲音還是那樣輕,卻不容置疑,“但你別跟我說‘不是你能承擔的’。這世上沒有什麼事是你擔得了而我擔不了的。”
這一刻沈棠忽然覺得很累,把所有事都扛在肩上、把所有情緒都壓在心底、在所有人面前都保持冷靜和從容的累。
她看著許澤銘因為憋了一肚子話而微微皺起的眉頭,看著他眼睛裡那股又心疼又委屈的倔強,忽然有一種衝動——想往前邁一步,把頭靠在他肩膀上,就那麼靠一會兒,什麼都不用說,什麼都不用想。他會讓自己靠著,一定會像小時候一樣,在自己 需要的時候一聲不吭地守在她旁邊。
可沈棠只是笑了笑,把帽簷往下拉了拉遮住自己微微泛紅的眼角,然後轉過身朝公園門口的方向走去。“走吧,去吃飯。我餓了。”
述職的正式日程排了三天,許澤銘每天清晨五點起來檢查警衛佈防,陪陳其禮出席各種會議。但不管多晚,他都會繞到槐樹衚衕看一眼——沈棠視窗那盞檯燈還亮著,他才放心回招待所。
第三天下午,述職團的工作會談提前結束,陳其禮被大總統留下單獨敘話。許澤銘空出來半天時間,立刻去找沈棠。
他懷裡揣著一疊外文電文,敲開公寓門時額頭還掛著汗珠。他沒說這些材料是從北平情報站調出來的,怕嚇到沈棠,只說自己需要幫助。
沈棠接過那疊電文翻了翻,讓他在書桌前坐下,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在旁邊。她看電文時眉頭微微蹙著,修長的手指一行行劃過那些字元,偶爾停下來在便籤上寫幾個字。
許澤銘負責把她的翻譯與他掌握的前線情報交叉比對,他攤開一張手繪的華北地形圖,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己知的日軍據點和他從嚮明情報中整理出的日軍補給線。
兩人配合得天衣無縫——沈棠一眼就能看出哪家日本商社的進口資料異常,許澤銘就順著這條線索在地圖上找到對應的運輸節點;他發現某批軍需物資的估價與市價不符,她就從德文經濟期刊裡翻出同期的國際橡膠報價作為參照。
忙了整整一個下午,窗外的光線從白色變成金黃,又從金黃變成橘紅。兩人面前攤滿了電文、報紙、地圖和便籤,茶几上那碟桂花糕忘了吃,茶杯裡的水續了好幾回。
當沈棠把最後一份電文翻譯完,許澤銘把最後一條路線標註好,兩個人同時首起腰,對看了一眼。
沈棠指著地圖上一條被他用紅筆圈出的商路:“這條線為什麼標了兩次?”
許澤銘低頭一看,說:”一次是從嚮明的情報裡確認的日軍物資中轉站,另一次是剛才她翻的那篇法文報道里提到的日本商社新倉庫。”
他頓了頓,抬頭看著她,眼睛忽然亮了——這兩條線指向的是同一個位置,可法文報道里的商社是掛了比利時招牌的,嚮明的情報只說中轉站有日本背景,卻沒法確認具體屬於哪家商社。
現在把兩邊的資訊一對,這家商社不僅在華北有倉庫,還透過外交部的某位低級別官員在北平城裡租了好幾處房產,分散在不同街道,表面上是普通民居,實際上住的全是日本人。
許澤銘站起來繞著書桌走了半圈,忽然轉身說:“上次鍾紹元帶你去酒會時,不是有個“日本商人”一首想跟外交部談文化合作嗎?”
沈棠記憶力驚人,立刻翻出那份酒會的備忘錄對照,發現那位“日本商人”的名片地址和法文報道里那家比利時商社的地址,只隔了一條街。
兩人對視了一眼。
沈棠壓低了聲音說:“這不是純粹的商業滲透,他們是在華北系統地建立起一個以商養諜的網路,而外交部內部有人被拉下水了。”
許澤銘把這幾個月的所有線索在腦子裡串了一遍,覺得這條情報比之前給陳其禮的任何一份報告都有分量。
他看著沈棠,她坐在書桌前,手裡還握著那支自來水筆,臉上沒有害怕,只有一種和他一模一樣的篤定。
他把那份標註好的電文副本小心地摺好放進口袋裡,抬頭看向沈棠時,方才那副興奮的神色己經收斂了大半。
他繞過書桌走到她面前站定,聲音比之前壓低了幾分,語氣不是在商量,而是在交代一項必須執行的軍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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