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爭結束後的第二年秋天，許澤銘把軍政府的最後一份檔案簽完，將印章交還給聯合軍事委員會派來的交接員。
他走出軍政府大門時梧桐葉子正金黃燦燦地落了一地，沈棠站在那棵老梧桐樹下等他，穿著那件雨過天青色的旗袍，頭髮用白玉簪子挽成低髻，手裡拎著那隻從老宅帶到省城、從省城帶到北平、又從北平帶回省城的舊藤箱。
“都交接完了？”
“完了。從今天起，我不再是許長官了。”
“那你是誰？”
“我是你的澤銘。”
他們在省城鄉下買了一座帶院子的小屋，就是沈家老宅旁邊那片空地。
許澤銘在院子正中央種下了一棵海棠樹苗，又在屋后辟了一小片菜地，種了白菜、蘿蔔、辣椒，還從省城帶回來幾株番茄苗。
院子角落裡養著幾隻蘆花雞，是從隔壁王奶奶家抱來的雞崽。
日子過得安靜而踏實，清晨被雞鳴叫醒，傍晚在菜地裡拔草澆水，夜裡兩個人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看著海棠樹苗在月光下輕輕搖晃。
沈棠很喜歡這樣的日子。可最近她心裡藏了一件事，誰也沒說。
隔壁王奶奶的孫媳婦上個月生了二胎，滿月酒擺了兩桌。她抱著那個皺巴巴卻哭聲嘹亮的小嬰兒時，忽然覺得自己的小腹空落落的。
她己經不算年輕了，從滬上到省城，從情報分析到外事聯絡，她把最好的年紀都獻給了戰爭。
如今硝煙散盡，她想在這座小屋裡養幾個孩子，讓他們在海棠樹下跑來跑去，像她小時候追著蘆花雞滿院子跑那樣無憂無慮。
可結婚到現在，肚子一首沒有動靜。
這天傍晚，沈棠在菜地裡拔了幾棵小白菜準備做晚飯，路過王奶奶家門口時，王奶奶正抱著剛滿月的小孫子在院子裡曬太陽，看見她便笑著招手讓她來看看這小傢伙長得多結實。
她走過去低頭看著襁褓中那張皺巴巴的小臉，心裡那股說不清的酸澀又翻湧上來，回到自家院子後把白菜放在井臺上，在海棠樹下的石凳上坐下來，發了很久的呆。
許澤銘從鎮上買了種子回來，一進院子就看見她這副模樣。
他把種子袋擱在井臺上，走到她旁邊坐下來問：“想什麼呢？這麼出神！”
沈棠抬起頭看著他，嘴唇動了動，猶豫了好一會兒才終於開口：“你說，我們結婚也這麼久了，怎麼還沒有孩子?是不是我年紀大了，身體不如從前了。”
許澤銘聽完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忽然笑了起來，笑得肩膀都在抖。
沈棠被他笑得更鬱悶了:”你笑什麼，我說正經的呢！”
許澤銘好不容易止住笑，抬手在她微蹙的眉心上輕輕彈了一下，說：“阿棠，你這個人啊——從小就教育我要開放思想，要做新時代的青年，不要被舊社會的規矩束縛。怎麼輪到你自己，反倒在這方面思想老套起來了？
你哪裡年紀大了？你看看你，皮膚這麼白，頭髮這麼黑，笑起來跟十七八歲的小姑娘一樣！省城女中的學生都沒你好看！
再說這孩子的事，急什麼？我還沒膩歪夠呢，好不容易把你娶回來，天天早晨能抱著你醒來，晚上能跟你一起在院子裡看星星，這種日子我還沒過夠呢！多個小崽子，天天哭、天天鬧，半夜要餵奶、換尿布，到時候你抱著孩子哄睡覺，我就得一個人睡冷被窩了。我才不要……再等等！”
沈棠被他這番話逗得又好氣又好笑：“你怎麼跟小孩子似的，還跟沒影的孩子爭風吃醋！”
許澤銘忽然湊過來，幾乎貼著她的耳朵，壓低聲音賤兮兮地說：“你要是著急，那我晚上再努力點唄。”
沈棠愣了一下，然後臉騰地紅了，從耳根一首燒到脖子。她想起他每晚的“努力”——這個人白天在菜地裡拔草，晚上精力旺盛得很，每次把她折騰得腰痠背痛，第二天早上還要一臉無辜地問她昨晚睡得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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