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樹又長高了些，樹冠濃密得像一把撐開的綠傘，春天開花時滿院子都是粉白的花瓣，風一吹便簌簌地落下來，落在菜地裡的蘿蔔纓子上，落在正在刨土的蘆花雞身上，也落在院子裡兩個追逐嬉鬧的小小身影上。
哥哥叫許念棠，小名念念，今年西歲。妹妹叫許佩安，小名安安，剛滿兩歲。
安安走路還不太穩當，搖搖晃晃的，像一隻剛出殼的小鴨子，但跑起來卻異常執著——兩條小短腿倒騰得飛快，紮在頭頂的兩個羊角辮像兩面迎風招展的小旗幟，嘴裡含含糊糊地喊著“哥哥等等我”。
念念跑在前面，手裡舉著一隻剛捉到的蜻蜓，回頭衝妹妹喊：“你快一點！不然蜻蜓飛走了！”
安安於是跑得更急了，不留神被菜地邊上一顆圓溜溜的石子絆了一下，整個人往前撲倒，兩隻小手撐在泥地裡，膝蓋磕在石子上，愣了一下，然後張開嘴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許澤銘正蹲在菜地另一頭拔蘿蔔，聽見這聲哭，扔下蘿蔔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一把將安安從地上撈起來抱在懷裡，拍著她後背輕聲哄：“不哭不哭，爹看看——膝蓋磕破了沒有？”
他把安安的小裙子撩起來檢查膝蓋，只見白嫩的小膝蓋上蹭破了一小塊皮，滲出幾粒極細小的血珠。傷勢不重，但許澤銘的臉己經皺成了一團，心疼得比自己當年在赤石峪被彈片劃破胳膊還要難受十倍。
他從口袋裡掏出手帕——手帕洗得乾乾淨淨，疊得方方正正，是沈棠每天早上給他塞進兜裡的——小心翼翼地替女兒擦乾淨膝蓋上的泥，一邊擦一邊吹氣，嘴裡唸叨著“不疼不疼，爹吹吹就不疼了，都怪哥哥”
安安摟著他的脖子，眼淚鼻涕全蹭在他肩章曾經彆著勳章的位置上，含含糊糊地說：“爹最好了。”
念念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小臉上浮現出一種極其複雜的表情——三分愧疚，三分無奈，西分“爹你以前對我可不是這樣的”。
他走上前去，把那隻蜻蜓放在妹妹手心裡，說：“安安別哭了，蜻蜓給你。”
安安接過蜻蜓，終於破涕為笑。許澤銘騰出一隻手拍了拍念念的腦袋，說：“哥哥做得很好。”
然後抱著安安站起來，朝廚房那邊走去，邊走邊回頭朝菜地喊：“阿棠！安安膝蓋磕破了！有沒有紅藥水！”
沈棠正在灶臺前忙活晚飯，聽見這聲喊便擦了擦手走出來，她接過安安仔細檢查了一下，溫和地笑著說：“不嚴重，沒事。”
她給安安塗了點藥水後，去井邊洗了把手，回來時對念念說：“灶臺上蒸了你愛吃的粉蒸肉，去拿一塊嚐嚐。”
念念歡呼一聲便鑽進了廚房。
許澤銘抱著安安坐在院子裡，安安己經不哭了，正專心致志地看地上的小螞蟻，彷彿發現了好玩的新世界。
他低頭看著女兒認真的小表情，壓低聲音跟她說：“好了傷疤忘了疼，剛才還哭得跟小花貓似的，現在倒玩上了。”
安安頭也沒抬，奶聲奶氣地回了句“要爹吹吹”。他又低頭認認真真地朝那塊幾乎癒合的傷口上吹了幾口氣。
念念從廚房裡端著一小碗粉蒸肉出來，手裡攥著兩塊——一塊塞進自己嘴裡，另一塊高高舉起踮著腳尖往妹妹嘴邊遞：“安安張嘴，哥哥給你拿的。”
安安乖乖張開嘴，念念把那塊肉送進她嘴裡，她的牙口實在不太行，但努力嚼了兩下眼睛便亮了，含含糊糊地說：“好吃，還要。“
念念又飛快地跑回廚房，回來時手裡攥了好幾塊，一塊一塊地往妹妹嘴裡送，自己嘴邊也糊了一圈油汪汪的醬汁。
沈棠端著一大碗剛出鍋的番茄雞蛋湯從廚房走出來，笑著說：“念念你還挺有哥哥樣子的。“
念念一邊嚼著粉蒸肉一邊嘟嘟囔囔：“安安是妹妹，妹妹要多吃點才長高高。”
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不過我比妹妹高，所以我吃兩塊，妹妹吃一塊。”
全家人都不約而同地笑出了聲。
晚飯後，沈棠在灶臺邊洗碗，許澤銘自告奮勇給兩個孩子洗澡。
安安坐在木盆裡拍水，念念站在盆外用肥皂搓泡泡，兩個人打水仗打得天昏地暗，許澤銘的衣服溼得比盆裡的孩子還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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