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棠是被獸神殿的朝鐘吵醒的。
那口鐘掛在主殿最高的塔樓上,據說是初代殿主親手掛上去的,刻滿了喚醒符文,每天卯時準時敲響,鐘聲渾厚悠遠,穿透層層院牆,直直灌進每一間寢殿,確保殿內所有人都不會錯過晨練的時辰。
野棠第一次被這鐘聲吵醒的時候差點把枕頭扔出窗外,今天已經是她在獸神殿度過的不知道第幾個清晨了,但她對這個鐘的恨意絲毫未減。唯一讓她願意把腦袋從被窩裡拔出來的,是身邊那團暖烘烘的溫度。
赤珩的體溫在這個季節真的太舒服了。朱雀族的體溫天生比常溫高出一截,獸形狀態下更是像個小火爐,人形雖然沒那麼燙,但抱在懷裡暖融融的,像是自帶恆溫加熱功能。
野棠整個晚上都像一隻找到了暖氣片的貓一樣蜷在他懷裡,臉頰貼著他的胸口,一條腿還霸道地搭在他腰上。
“小棠棠,睡得好嗎?”赤珩早就醒了,赤紅色的長髮散在枕上,那雙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她,不知道已經看了多久。
昨天一晚上他根本沒怎麼睡,倒不是失眠,而是捨不得睡。
野棠睡著之後特別黏人,他中間偷偷掀開過一次被子,冷風剛灌進去一絲,小棠棠就皺著眉往他懷裡拱,整張臉都埋進他胸口,嘴裡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小火鳥別動”。
他當時整個人都僵住了,心臟狂跳了好幾下,然後小心翼翼地把被子重新掖好,低頭看著懷裡重新睡得安穩的野棠,嘴角的弧度壓都壓不下去,小棠黏他。
這個認知讓他開心得要命,比打了一場大勝仗還開心,比吃了十盤烤全羊還滿足。他就這麼看了一晚上,數她呼吸的頻率,數她睫毛的根數,數她翻了幾次身,總共翻了三次,每次翻完都會重新拱回他懷裡。
“嗯,要是沒有這個破鍾我能睡得更好。”野棠把臉埋進赤珩胸口,聲音悶悶的,帶著剛睡醒時特有的沙啞和撒嬌的尾音。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揪著他胸前的衣襟,腿又往上搭了幾分,整個人像一隻賴床的樹袋熊掛在赤珩身上,“小火鳥,我不想起床……”
“小棠棠,我給你捂耳朵,一會兒小爺去把那破鍾燒了。”赤珩低頭看著懷裡眼睛都沒睜開的野棠,立刻伸出雙手捂住她的耳朵,把她整個腦袋護在自己胸口和手掌之間,擋住那惱人的鐘聲,語氣認真得半點不像開玩笑,他是真的在盤算用什麼火候燒那口鐘比較快,朱雀真火,三秒搞定,燒完了再去跟附山道歉,反正那老猴子也打不過他。
“別別別,我說著玩呢。”野棠立馬清醒了,從赤珩懷裡抬起頭,雙手捧住他的臉,看著那雙寫滿了“小爺說到做到”的眼睛,認認真真地說,“那是初代殿主留下的文物,不能燒,燒了嗎嘍會哭給你看。”
赤珩嘟囔了一句“反正那口鐘讓小棠棠睡不好覺就不是什麼好東西”,但被野棠捧著臉親了一下額頭之後,立刻把燒鐘的事拋到了九霄雲外,耳朵尖泛起一層滿足的紅。
“我們該起來讀書了……”野棠打了個哈欠,眼角沁出生理性的淚花,用力揉了揉眼睛,然後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雖然一天總有那麼二十四個小時不想起床,雖然混沌溫泉很舒服,雖然赤珩的體溫讓她想就這麼賴一整天,但現在不行。
她肩上的擔子很重,月林還在地下室裡關著,邪獸的威脅還籠罩著整個帝國,附山佈置的殿主必修課才啃了三本,還有滿桌子的符咒等著她改進。
她從赤珩懷裡坐起來,深吸一口氣,然後掀開被子踩到地上,赤珩跟著她爬起來,從背後用翅膀攏住她,下巴擱在她頭頂上,聲音裡還帶著幾分沒睡醒的黏糊:“小爺陪你一起學。”
“小豆芽,嚐嚐本少主的手藝。”
翎狩端著一個熱氣騰騰的大海碗從廚房方向走過來,碗沿還搭著一雙乾淨的竹筷。
他把碗放在野棠面前的書桌上,然後退後半步,雙手背在身後,下巴微微抬起,依舊是那副“本少主天下第一”的表情。
但如果仔細看就會發現,他的耳根和脖子已經紅成一片,那雙銀灰色的鷹眼正緊張地盯著野棠拿起筷子的手,連呼吸都放輕了。
野棠低頭看向面前的這碗牛肉麵。麵條切得粗細明顯不均勻,有的寬得像褲帶,有的細得跟頭髮絲似的,一看就是刀工還在摸索階段,但麵條表面光滑,煮的時間倒是掌握得恰到好處,沒有一根糊爛的。
湯頭是清澈的牛肉湯,飄著幾顆亮晶晶的油花,幾片切得厚薄不一的牛肉鋪在面上,旁邊還臥了兩根燙得碧綠的青菜,最上面撒了一小把蔥花和幾粒炸得金黃的蒜末。
整碗麵的賣相不算精緻,但聞起來香氣撲鼻,尤其是那股牛肉和香料一起燉煮後特有的濃郁鮮香,混著蔥蒜的熱油香,直往鼻子裡鑽。
“走地雞,手藝不錯嘛。”野棠拿起筷子挑了一口面吸進嘴裡,眼睛亮了一下。麵條雖然切得不好看,但口感意外地筋道。
調味更是出乎意料,醬油和香料的配比剛剛好,不鹹不淡,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甜味,應該是燉牛肉的時候放了點胡蘿蔔和冰糖,吃了一口就想吃第二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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