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管家唸完之後，朝四人微微一笑，退到石桌旁，雙手交疊在身前，不再說話。
那支細香的頂端亮著一點暗紅，一縷極細的青煙筆直地升起，升到半空，被湖風吹散。計時已然開始了。
只是片刻，細香頂端的暗紅微微跳了一下，第一截香灰便已無聲地跌落在爐中。
其餘三人已經提筆蘸墨，宣紙上響起了筆鋒摩擦的沙沙聲。
而柳硯舟沒有動，他坐在北邊的矮案前，兩手平放在膝蓋上，目光落在那支細香上，像是在看那細香。
“風送柳煙浮水榭。”他把這七個字在心裡又默唸了一遍。
前世高考的時候，語文老師教過一個法子：拿到題目先別急著寫，花五分鐘把題目讀透。這五分鐘不是浪費，是為了後面的五十分鐘不跑偏，而他現在用的就是這個法子。
他不是一個天才的詩人，也不是一個出口成章的才子，但他是一個經過現代考試訓練的人，審題是他的基本功。
他在心裡把七字上聯的平仄格律拆了一遍。
上聯的平仄是“平仄仄平平仄仄”，按對聯的規矩，下聯必須是“仄平平仄仄平平”，平仄不協，意境再好也是廢卷，所以一字不能錯。
這上聯裡的“風”是天文，“送”是動詞，“柳”是植物，“煙”是天文兼狀貌，“浮”是動詞，“水”是地理，“榭”是建築。
所以每一個字都必須找到屬性相對的字來配對，天文對天文，地理對地理，植物對植物，動詞對動詞。
除了屬性，上聯寫的也是眼前實景，風。柳。煙。水。榭，五個意象都從同一個畫面裡取來，彼此關聯，互相映襯。
下聯如果也寫景，最好從另一個角度切入，上聯寫外景，下聯寫內景，外景是風送柳煙，內景是什麼？
或者倒過來，上聯寫動，下聯寫靜。
其實柳硯舟是自己想多了，他把這對子當成了高考題來做，甚至把自己代入出題人的視角去想。
如果我是李府請來出題的先生，我會在哪裡挖坑？
平仄和詞性是最基本的，所有考生都會注意。真正容易出錯的地方，一是“送”字，這是個動詞，帶了擬人的意味，風“送”柳煙，風是有情意的；下聯如果隨便找個動詞來對，意境就差了。
而有什麼動詞能跟“送”字匹配，既有動作，又有情意，還能跟後面的意象融為一體？
二是“浮”字，柳煙是輕的，輕的東西才能“浮”，下聯的動詞必須跟它寫到的意象分量相稱。
柳硯舟把這幾點在腦子裡排好，然後才開始構思下聯。
至於南邊的孫文紹已經寫了好幾行，偶爾停筆看看窗外，又低下頭繼續寫。
東邊穿寶藍直裰的年輕人倒是寫得飛快，筆走龍蛇，寫到一半忽然停了，皺著眉看了一遍自己寫的東西，一把將宣紙揉成團扔在旁邊，重新鋪一張紙從頭再寫，動作很大，帶著一股不耐煩的架勢。
西邊的青布袍子書生寫寫停停，抬頭看天，低頭看池，嘴裡唸唸有詞，唸到某一句時自己搖了一下頭，又提筆改了幾個字。
他似乎察覺到柳硯舟在看他，抬起頭，透過書卷上方露出的一雙眼睛瞥了柳硯舟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絲意外的疑惑，大概是想不通，一個連鞋都破了洞的人，怎麼到了這時候還能坐得這麼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