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小廝站在迴廊下候著,手裡端著茶盤,眼睛卻不住地往柳硯舟這邊瞟。
方才在遊廊裡,柳硯舟跟他說的那幾句盆栽佈局的話他還記著呢,雖然聽不太懂什麼叫“錯落留白”,但柳硯舟說話時那種篤定的語氣讓他覺得這窮書生或許有點本事。
可現在一看,香都燃了快一半,別人都寫了半張紙了,柳硯舟連筆都還沒提。
他嘴角往下撇了撇,心道:原來就是個嘴上功夫,說盆栽說得頭頭是道,真到了動筆的時候就不行了。
直到細香的香灰又落了一截,柳硯舟終於動了。
他拿起墨錠,在硯池裡不緊不慢地磨了幾下,墨汁濃黑泛光,然後他提起那支中楷湖筆,在清水裡潤了潤筆鋒,蘸飽了墨,在硯臺邊沿上輕輕一刮,颳去多餘的墨汁。
他的動作很慢,每一個步驟都做得很到位,不急不躁。
最後才是落筆。
“月移花影上欄杆!”
七個字,一筆一劃,寫得端端正正寫完之後他把筆擱在筆架上,將宣紙拿起來吹了吹墨跡,又讀了一遍。
“月”對“風”,天文對天文。
“移”對“送”,都是動詞,都帶著擬人的情味,風“送”柳煙是有心,月“移”花影是無意,一主動一被動,剛好錯開。
“花”對“柳”,植物對植物,正好是“花紅柳綠”的對法。
“影”對“煙”,都是虛的意象,一個是煙一個是影,柳煙是白天,花影是月夜,一明一暗,從白晝轉到夜晚,正好把上聯的畫面拉到了另一個時段。
“上”對“浮”,浮是飄浮,上是移上,都是輕緩的動詞,跟煙和影的分量相稱。
“欄杆”對“水榭”,建築對建築,水榭臨水,欄杆是水榭的一部分,近景對近景,兩個意象同在一個畫面裡。
平仄也對上了,“仄平平仄仄平平”,一字不差。
他把宣紙放回桌面,用鎮紙壓住,然後端起旁邊的茶杯抿了一口。
茶還有些溫,碧螺春的甘甜在舌尖上漫開。
恰到此時,細香也燃到最後一點暗紅,香灰終於支撐不住,整截斷落在爐中。
細香燃盡,最後一縷青煙散在湖風裡。
魏管家從石桌旁上前一步,拍了拍手,四名青衣小廝從迴廊那頭魚貫而入,每人手裡端著一隻描金托盤,走到四張矮案前,將各人面前的宣紙小心翼翼地捧起,放在托盤上,又魚貫而出,動作整齊劃一,顯然是事先演練過的。
寶藍直裰靠在椅背上,翹起一條腿,佯裝漫不經心。
他寫了三張紙,最後一張自認是得意的,交上去的時候嘴角還掛著一絲志在必得的笑。
青布袍子書生將宣紙遞出去的時候,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字,隨後默唸一遍,確認沒有寫錯後才遞了出去。
孫文紹則自信端坐,不緊不慢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面上看不出任何波瀾,彷彿交上去的不過是一篇家常便箋。
柳硯舟將鎮紙挪開,把宣紙往矮案前方推了推,讓小廝取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