轎子拐過街角，漸漸遠了。
濟仁堂後堂的廂房裡，柳母依舊沉沉地睡著，不知道兒子已經離開了。
兩個丫鬟一個在藥爐前看著火候，一個坐在床邊的繡墩上，手裡拿著一件半成品的繡活，一針一線地繡著，針腳細密勻稱，一看就是大戶人家調教出來的手藝。
窗外院子裡的鳥叫了一聲，又一聲，接著便是一陣翅膀撲稜的聲音，幾隻麻雀從牆頭飛起來，掠過屋頂，消失在了藍天裡。
柳硯舟走了沒多會，濟仁堂門口又響起了腳步聲。
先走進來的是一個老者，穿著一身暗褐色的綢緞長袍，拄著一根烏木柺杖，步履雖有些蹣跚，腰背卻挺得筆直，渾身上下透著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嚴。
來人正是李雲周。
他身後跟著一個年輕女子，藕荷色的褙子，鵝黃色的絛帶，鬢邊簪著一支白玉蘭簪子。
她走得不快不慢，右手輕輕攙著爺爺的胳膊，左手垂在身側，姿態端莊而自然。
此刻李書群的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紅暈，不知道是趕路趕的，還是因為即將要做的事而生的羞赧。
她的目光在濟仁堂內掃了一圈，看見秦大夫從診堂裡迎出來，便微微垂下眼簾，退到爺爺身後半步的位置，將主場讓給了長輩。
走在最後的，是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子，穿著一件青灰色的直裰，頭戴方巾，面容清瘦，下巴上蓄著一把修剪整齊的短鬚。
他的身上帶著一種讀書人特有的氣質，儒雅。沉靜。
正是柳硯舟的業師，王夫子。
秦大夫從診堂裡迎出來，看見李雲周，連忙拱手行了一禮，恭敬道：“李老爺子，您怎麼親自來了？可是有什麼吩咐？”
李雲周擺了擺手，和顏悅色道：“秦大夫，叨擾了。老夫今日來，是想見見柳家娘子。”
他頓了頓，目光往走廊方向看了一眼，“聽說她已經醒了？”
秦大夫點頭道：“醒了，早上醒的，喝了些粥。只是方才情緒有些波動，老夫給她紮了安神的針，如今正睡著。”
他看了看李雲周身後的李書群和王夫子，心裡已明白了七八分，便側身讓開，做了個請的手勢，“老爺子請，柳家娘子在東廂房。”
李雲周點了點頭，拄著柺杖，一步一步地朝走廊深處走去。
李書群攙著他，步子邁得極小，配合著爺爺的速度，不急不緩。
王夫子走在最後面，目光在廊壁上掛著的幾幅藥理圖上看了一眼，便收了回來，面色平靜。
三人走到東廂房門口，守門的丫鬟看見來人，先是一愣，隨即認出了李雲周。
兩人連忙福身行禮，一個推開門，一個側身讓路。
李雲周走進廂房，目光落在床上安睡的柳母身上。
柳母睡得很沉，呼吸平穩，面容安詳。
她的頭髮花白而稀疏，隨意地散在枕頭上，她的手露在被子外面，乾枯。粗糙。骨節突出，一看就是幹了一輩子粗活的手。
李雲周的目光在那雙手上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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