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的仁濟堂，談話也到了尾聲。
李雲周坐在床邊的椅子上，脊背挺直，雙手拄著柺杖，目光落在柳母臉上，“柳家娘子，老夫方才說的那些，您都聽明白了。可有一層意思，老夫還得再跟您說一說，我想啊，只有說透了，您心裡頭的疙瘩才能解開。”
柳母靠在枕頭上，微微點了點頭。
她聽得很認真，因為她知道，接下來的話，關乎她兒子後半輩子的活法。
李雲周將柺杖靠在椅邊，雙手交疊放在膝上，身子微微前傾，像是一個要跟人掏心窩子的老人。
“硯舟入贅李家，這只是個名分，外頭的人怎麼說。怎麼想，老夫管不著，可在這個家裡頭，在老夫跟前，硯舟不會低人一等！”
柳母的嘴唇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又忍住了。
“老夫活到這個歲數，見過的事情比你們年輕人走過的路還多。”李雲周的聲音帶著歲月打磨過的厚重感，“老夫見過太多入贅的人家，把女婿當牛馬使喚，當奴才看待，美其名曰‘贅婿’，實則連府裡的管事都不如。”
“這樣的人家，養不出好子孫，也留不住好人才！”
他看著柳母的眼睛，面容嚴肅一字一句地說道：“老夫不做那樣的人家！”
柳母的眼眶微微泛紅了，她聽得出李雲周說這話時的分量。
這不是客套，不是安撫，而是真真切切的承諾。
一個在商場上摸爬滾打了一輩子的老人，說出的話，就像釘子釘在木板上，每一個字都有痕跡。
“硯舟有才，老夫看得見。”李雲周的語氣裡多了幾分鄭重，“不說別的，單說那首《玉樓春》，這不是死讀書能讀出來的，這是天賦！”
柳母的嘴角終於微微翹了起來，那是母親聽到別人誇自己孩子時，怎麼也藏不住的驕傲。
她想起硯舟小時候趴在桌上寫字的樣子，小小的手握著筆，一筆一劃，認真得像在完成一件天大的事。
她那時候就想，這孩子將來一定有出息。
“可天賦這東西，得有土壤才能生根發芽。”李雲周抬起一隻手，在空氣中輕輕一握，“硯舟的土壤是什麼？是書，是名師，是安安心心讀書的環境，是不用為柴米油鹽發愁的日子。”
“這些，李家有！老夫願意拿出來，不是施捨，是覺得值得！”
柳母的眼淚終於沒忍住，她飛快地用袖子擦掉了，低著頭說道，“李老爺子，您......您這麼說，我......我心裡頭好受多了......”
李雲周擺了擺手，聲音更加溫和了幾分：“柳家娘子，老夫說句實在話，李家出錢，柳家出人，咱們兩家必須更上一層樓！”
柳母抬起頭來，淚眼模糊地看著李雲周。
“我也老了，新文也不年輕了。”李雲周的聲音帶著一種老人說起身後事時才有的蒼涼，“李家的產業有人管，李家的鋪子有人看，可李家的門楣呢？李家的體面呢？做生意做到頂天，在那些當官的面前，照樣得低頭！”
他嘆了口氣，繼續說道，“老夫這輩子，吃過沒權的虧，不是一次兩次了。”
“早年剛做生意的時候，被官府的人敲竹槓，一車茶葉被扣在關口，整整半個月，求爺爺告奶奶，銀子花出去一大堆，最後只拿回來半車發黴的貨。”
“那時候老夫就想，李家要是有一個當官的人呢？”
他的目光越過柳母，目光裡有不甘，有遺憾，卻依然頑強地燃燒著的執念。
“可新文不是讀書的料，書意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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