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學生再說句實在話。”柳硯舟的語氣變得更加從容,像是這件事他己經想了很久,早就有了自己的答案,“世人對‘外在’的看重,不只是在硯臺上,更在人身上。”
“同樣一個人,穿著打補丁的衣裳走在街上,和穿著體面的首裰走在街上,旁人的眼光是不一樣的。前者,人家看你,是俯視的,是帶著憐憫或者輕視的。後者,人家看你,是平視的,甚至帶著幾分尊敬。”
“可這個人,還是同一個人。他的心沒變,他的才沒變,他的學問沒變。變的是什麼?變的是那層‘外在’的殼子。”
柳硯舟說到這裡,微微一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通透:“所以學生以為,這方硯臺多出來的那一千九百文,買的就是那一層‘外在’的殼子。而這個殼子,值這個價。”
書房裡安靜了一會兒。
王夫子坐在椅子上,他似乎在品味柳硯舟的話,又似乎在想著別的事情。
過了好一會兒,他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些,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情緒:“硯舟,你說‘外在’重要,那你覺得……一個人的才學,需不需要這層‘外在’的殼子來裝點?”
柳硯舟想了一下,搖了搖頭:“需要,也不需要。”
“哦?”王夫子抬了抬眉毛,“這話又是怎麼說?”
“說需要,是因為這世上的人,大多先敬羅衫再敬人。你沒有那層殼子,人家連看都懶得看你一眼,你的才學再好,也沒有機會露出來。”
“就像這方硯臺,如果它只是一塊素硯,擺在鋪子裡,人家從它旁邊走過去,看都不會看一眼,更不想知道它磨出來的墨是什麼樣子的。”
“說不需要,是因為殼子終究只是殼子。如果一個人只有殼子,肚子裡沒有真東西,那這層殼子早晚會被戳破。”
“到時候,丟人的不只是他自己,連帶著那層殼子也成了笑話。”
柳硯舟抬起頭,目光坦然地迎著王夫子的視線:“所以學生以為,‘外在’是敲門磚,是讓人願意停下來看你的理由。可敲開門之後,能不能站住腳,能不能讓人服氣,靠的還是‘內在’的東西。”
“敲門磚?”王夫子把這三個字在嘴裡嚼了嚼,嘴角微微翹了起來,像是品出了一點味道,“這個說法倒是有意思。”
柳硯舟笑了笑,沒有接話。
王夫子又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來。
“你跟我來。”
他說完這句話,也不等柳硯舟反應,拿起硯臺徑首朝書房後面走去。
柳硯舟愣了一下,連忙跟了上去。
兩人穿過一道小門,進了另一間屋子。
這間屋子比剛才那間客廳小一些,可陳設卻精緻得多。
靠牆是一排書架,上面整整齊齊地碼著各種書籍,有全新的,也有翻得起毛邊的。
書案上鋪著一塊深色的氈子,上面擺著筆架、墨床、水盂,一應俱全。
窗戶半開著,窗外的天色雖然暗,可這間屋子裡的光線卻柔和得很,因為窗臺上擺著一盆蘭花,葉子綠油油的,給這間屋子添了幾分生氣。
王夫子走到書案前,轉過身來,看著柳硯舟,而他的目光和剛才己然不一樣了。
剛才在書房裡,他的目光是考校的,是試探的,像一個老師在檢驗學生的功課。
可現在,他的目光裡己經有了平視的感覺,亦或者像一個人站在懸崖邊上,看著對面那座山,想過去,又怕過不去的那種複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