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在一旁也看得莫名其妙。
他跟著付陳成祥七八年了,深知這位東翁的脾性,付陳成祥不是那種較真的人,他做事向來有分寸,今天怎麼為了一張廢紙較上勁了?
“東翁,”周文低聲道,“稠州那邊還等著呢。”
“不急。”付陳成祥擺了擺手,轉身出了文寶齋的門。
他站在聚賢樓對面,抬頭看了看那塊紅木牌匾上泥金大字寫著的上聯,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袖子裡那張廢紙上的斷句,閉上眼睛,在腦子裡把這兩種東西合在一起,反覆咀嚼、推敲。
街上的人來人往,車馬喧囂,可付陳成祥站在那裡,好像周圍的一切都不存在了。
過了一盞茶的工夫,他睜開了眼睛。
眼睛裡帶著一種明亮的光,像是蒙塵的珠子被人擦亮了。
“文周,”他叫了一聲,“拿紙筆來。”
周文愣了一下,趕緊放下手裡的青布包袱,取出筆墨和剛買的那刀玉版宣。
可付陳成祥擺了擺手:“不用新紙,那張廢紙就行。”
他從袖子裡取出那張揉皺的紙,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白的,雖然有些墨漬和摺痕,但寫字不成問題。
周文連忙研墨,墨錠在硯臺上轉了幾圈,清水漸漸變黑,一股松煙墨的香味散開來。
付陳成祥提起筆,蘸飽了墨,略一沉吟,在紙上落筆。
他的手很穩,雖然年過五旬,可這一手字寫得剛勁有力,筆畫如鐵畫銀鉤,每一筆都帶著一股子乾脆利落的勁頭,這是幾十年的功夫,做不得假。
他一氣呵成,寫下了下聯:“寒山重重重重重重重峰”。
寫完之後,他把筆擱下,後退一步,看著紙上的兩行字。
上聯是他默寫上去的“海水朝朝朝朝朝朝朝落”,下聯是他新對的“寒山重重重重重重重峰”。七個“重”字,對應七個“朝”字,一字雙音,一字雙意。
“重”可讀作g,也可讀作zhong;“朝”可讀作zhao,也可讀作chao。
上聯說的是海潮早上漲潮、漲潮又落潮,下聯說的是寒山重重,又是重重的重峰,對仗工整,意境相合。
他把那張廢紙上的斷句也抄在了旁邊,用圈點標註出來。
斷句之後的讀法是:
“海水朝,朝朝朝,朝朝朝落。”
“寒山重,重重重,重重重峰。”
付陳成祥放下筆,長長地撥出一口氣,然後哈哈大笑起來。
那笑聲爽朗、洪亮,帶著一種發自心底的暢快,引得街上的行人紛紛側目。
周文嚇了一跳,他跟著付陳成祥這麼多年,還從來沒見東翁笑得這麼大聲過。
“東翁,您這是……對出來了?”周文的馬屁恰到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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