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硯舟的落筆聲不快不慢,偶爾會停下來,停個幾息,然後又繼續寫。
這說明他不是在胡寫亂寫,而是在邊寫邊想,邊想邊改。
王啟靈睜開眼睛,看了柳硯舟一眼,又閉上了。
約莫過了大半個時辰,柳硯舟擱下筆,將寫好的文章又看了一遍,確認沒有錯別字,讀起來也通順,這才站起身,雙手捧著那幾張紙,走到講臺前,恭恭敬敬地放在王啟靈面前。
“王先生,學生寫完了。”
王啟靈睜開眼睛,拿起那幾張紙,不緊不慢地看了起來。
他看得很仔細,一個字一個字地看,一句話一句話地琢磨。
偶爾他會皺一下眉頭,偶爾又會微微點頭,但更多的是審視,讓人看不出他到底是滿意還是不滿意。
李書群伸長脖子想看,可隔得太遠,什麼都看不見,她急得抓耳撓腮,又不敢出聲,只能在蒲團上扭來扭去。
過了足足一盞茶的工夫,王啟靈終於放下了那幾張紙。
他抬起頭,看著柳硯舟,目光裡帶著一種老學究特有的、讓人心裡發毛的審視。
“柳硯舟,”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可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知道你寫的這篇文章,最大的毛病是什麼嗎?”
柳硯舟心裡咯噔了一下,但臉上還是保持著恭敬的表情:“請先生指教。”
王啟靈沒有立刻說話,而是拿起那幾張紙,翻到第一頁,用手指輕輕點著上面的字,一字一頓地說:“你這篇文章,辭藻還算可以,結構也大致不差,破題、承題、起講,該有的都有,可問題是,你從頭到尾,都是在說別人說過的話。”
柳硯舟一愣。
王啟靈站起身來,拿著那幾張紙,走到草廬中央,在柳硯舟和李書群之間站定。
他一隻手背在身後,一隻手舉著那篇文章,聲音朗朗地讀了起來。
“‘君子之務本,猶木之有根也,根本立而後道生焉。’這是朱元晦說的。”
他又翻到第二頁:“‘本之不立,道從何生?譬如建屋,基不固則屋不堅。’這是張敬夫說的。”
第三頁:“‘君子知本,故能立本;本立則道不待求而自至。’這是真西山說的。”
他一連唸了五六處,每一處都能準確地指出是哪位先賢說過類似的話,甚至能說出是出自哪本書、哪一卷。
柳硯舟聽得冷汗都下來了,他從來不知道,自己寫文章時信手拈來的那些句子,竟然都是有出處的。
他一首以為那是自己的理解,自己的表達,可現在看來,那不過是他讀過的書在他腦子裡留下的印記,他以為自己想出來的,其實是別人己經說過的話。
王啟靈唸完最後一句,將文章放在講臺上,轉過身來看著柳硯舟。他的表情不像是在批評,更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你讀了不少書,底子不差,可你有一個讀書人最容易犯的毛病,你不會用自己的話說事。你寫的每一個字,都是對的,可沒有一句是你自己的。這樣的文章,放在縣學裡,先生們會說‘不錯’,可放在科場上,考官看都不會多看第二眼。”
他頓了頓,語氣更重了些道:“科考要的是什麼?要的不是你把先賢的話翻來覆去地說,要的是你把這些話吃透了、嚼爛了,然後用你自己的話說出來,說出新意,說出見地。你想想,考官一天要看幾百篇文章,看來看去全是‘子曰詩云’翻來覆去,憑什麼你的就能入他的眼?”
柳硯舟沉默了,他從來沒有從這個角度想過問題。
上輩子讀了太多得書,在高中以前,老師都是讓他多讀、多背、多模仿,王啟靈說的這些,從來沒有老師跟他說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