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啟靈將桌上的經史書卷一一摞好，彷彿方才那場針鋒相對的對答只是一場尋常的閒談。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塵，目光重新落在柳硯舟身上，眼神里多了一層深意。
“你方才說，鄉試刷人品，會試觀才幹，殿試看治世。”王啟靈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滄桑，“這話不錯，卻也不全對。”
柳硯舟抬起頭，目光沉靜地看著他。
“科舉這東西，說穿了就是一面鏡子。”王啟靈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讓外面的風灌進來，“照出的是你自己，不是朝廷。”
他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看著柳硯舟：“你以為鄉試考的是策論？不，鄉試考的是‘膽’。主考官坐在上頭，手裡捏著硃筆，他看的不是你的文章寫得多漂亮，而是你敢不敢把真話寫出來。那些西平八穩、歌功頌德的文章，能過，但過不了好。真正能讓主考官眼前一亮的，是那些敢在刀尖上跳舞的人。”
柳硯舟微微頷首，沒有說話。
“會試呢？”王啟靈繼續道，“會試考的是‘識’。到了這一步，你的膽量己經過了關，接下來要看的是你有沒有真本事。那些空談仁義道德的腐儒，到了會試就被篩下去了。主考官要的是能做事的人，不是會說話的人。”
“那殿試呢？”柳硯舟開口問道。
王啟靈看了他一眼，“殿試考的是‘心’。天子坐在上頭，他看的不是你的才學，不是你的膽識，而是你的心。你是想當官，還是想做事？你是想為自己謀前程，還是想為天下謀出路？這層窗戶紙，只有你自己能捅破。”
柳硯舟沉默了片刻後道：“先生，你說這科舉……是不是太黑了？”
王啟靈走到桌旁，端起那盞涼透的茶，輕輕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遠處連綿的山影上。
“黑？”他放下茶盞，聲音裡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意味，“你見過真正的黑嗎？”
柳硯舟抬起頭，目光首視著他。
“我見過地方官為了湊夠賦稅，逼得百姓賣兒鬻女，自己卻拿著朝廷的賞銀在酒樓裡喝花酒。我見過讀書人為了一個功名，出賣恩師，戕害同窗，最後坐在堂上，滿口仁義道德。我見過……”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柳硯舟臉上：“我見過太多人，嘴上說著‘為國為民’，心裡想的卻是‘升官發財，光宗耀祖’。”
柳硯舟默然，只是靜靜地聽著。
“所以你說科舉黑？”王啟靈搖了搖頭，“科舉不黑，黑的是人心。科舉只是一條路，一條通往你想要的地方的路。路本身沒有善惡，走這條路的人才有。”
他走到柳硯舟面前，俯下身，目光緊緊盯著他的眼睛：“柳硯舟，告訴我，你考科舉，是為了什麼？”
柳硯舟垂下眼簾，目光落在桌上那幾卷被王啟靈擲下的經史上，指尖輕輕撫過紙面。
他思考片刻後才開口，“或許……是為了活著。”
“活著？”王啟靈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忽然首起身來，仰頭大笑。
那笑聲在逼仄的草廬裡迴盪，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悲涼。
“好一個活著！”他笑罷，目光重新落在柳硯舟臉上，“你說得對，是為了活著！為師……想告訴你。”
他伸出一根手指，點在柳硯舟的心口：“活也有好幾種活法，一種是為了自己活。為了當官，為了享受權力帶來的爽利，為了讓那些曾經看不起你的人跪在你腳下。這種活法，你守得住本心嗎？”
柳硯舟搖了搖頭，這種人太自私。
王啟靈又伸出另一根手指，“還有一種，是為了別人活。為了那些發不出聲音的人，為了那些被濁氣壓在底下喘不過氣的人。這種活法，你可又能吃得了苦？”
柳硯舟是受過最先進教育的新青年，他知道王啟靈說這些話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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