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這句話後,草廬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鄭娥那番關於“讓百姓活下去”的剖白,在柳硯舟的心湖,激起層層漣漪。
他今日的所學所聞,從白天王啟靈的教誨、到現在鄭娥的悲憫,正一點點將他重塑。
“鄭姑娘,”柳硯舟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那是屬於一個穿越者,看透了太多歷史迴圈後的無力感,“我敬重大德宗!你們是真刀真槍地在救人,是在這濁世裡,用血肉之軀去撞那堵名為‘不公’的牆。”
他抬起頭,目光復雜地看著鄭娥:“可是,你們撞得破嗎?”
鄭娥一怔,下意識地反問:“什麼?”
“牆。”柳硯舟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
夜風湧入,吹得他衣袂翻飛,也吹得他心頭的迷霧散開幾分,“你們殺一個貪官,朝廷會再派一個。你們劫一次富,豪紳會再斂一次財。你們救了災民,可天災人禍,年年都有。你們救得了一時,救得了一世嗎?”
他字字如針,紮在鄭娥的心上。
她想反駁,卻發現自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因為柳硯舟說的,正是大德宗幾十年來,一代代人心中最深的無力與困惑。
“你們有武力,有熱血,有不怕死的精神。”柳硯舟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看著她,“但你們沒有話語權。你們的聲音,傳不到朝堂之上,傳不到陛下的耳朵裡。你們做的所有事,在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看來,不過是江湖草莽的打打殺殺,是‘亂’,而不是‘治’。”
鄭娥的臉色白了白,她垂下眼簾,他明白柳硯舟的意思。
“我師傅……”她聲音帶著嘆息,“她也知道的。”
柳硯舟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鄭娥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她抬起頭,目光裡帶著一絲決絕:“柳公子,我今夜來,除了告訴你大德宗的根底,還有一件事,是師傅讓我轉告你的。”
“請講。”
“師傅說,錢再多有什麼用?銀子能買來糧食,買不來公道;能買來刀劍,買不來人心。”鄭娥的聲音漸漸清晰起來,“只有改變朝堂的格局,才能改變這世道。只有讓那些能聽到我們聲音的人,坐在能決定天下事的位置上,大德宗做的事,才不會是徒勞。”
柳硯舟的心猛地一跳,他明白了。
這是一個局。
從他拿出那一百兩銀子開始,從他與王啟靈談論“仁政在實”開始,甚至從他穿越到這個世界開始,一個巨大的、無形的局,就己經將他籠罩其中。
果然,老天爺讓自己來到這個世界並不是來拯救柳母、柳家的,是讓他做更加艱鉅的事。
“所以,”柳硯舟的聲音有些乾澀,“你師傅希望我……”
“師傅希望你能好好科舉,入朝為官。”鄭娥打斷他,目光堅定地看著他,“將來,成為大德宗在朝堂上的助力。成為那雙,能戳破窗戶紙的‘眼睛’。”
柳硯舟想起了自己穿越前,作為一個接受了二十多年現代教育的青年,心中那份“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的理想。
他以為那只是書生意氣,是年少輕狂。可現在,當這份理想與這個世界的苦難、與大德宗的悲願撞在一起時,他才明白,那不是輕狂,那是刻在骨子裡的責任。
他想起了王啟靈的話:“科舉不是目的,只是手段。”
他知道,“只有改變朝堂的格局,才能改變這世道。”
他想起了那些餓殍遍野的災民,那些賣兒鬻女的父母,那些被濁氣壓得喘不過氣來的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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