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謙抿了抿嘴，沒有反駁，他當然知道楊守誠話裡的意思。
這份卷子從第一場開始，就被某些人“關照”過。
那些閱卷時在卷面角落留下的圈點批註，有的是真心讚許，有的卻是奉命壓分。
杜謙作為歸檔官，每一份卷子的最終分數都要從他手上過一遍。
柳硯舟那份卷子上的批註，他翻來覆去地看了三遍：前兩場的帖經和墨義批了“上中”，第三場的策論卻被一個不知名的閱卷官改成了“下下”，理由是“言辭激切、有違平和”。
可那個圈點，分明是主考官孟和大人私下遞過來的手筆，杜謙心裡門兒清。
“那楊兄的意思是……”杜謙將身子又靠近了些，兩人的肩膀幾乎挨在一起，案面上那摞卷子被他們的袖子蹭得微微歪了一下。
他不動聲色地伸手扶正，指尖在卷宗封皮上輕輕一叩。
楊守誠沒有急著回答，他從案角那隻瓷碟裡拈了一小塊磨好的墨錠，在硯臺上重新研了幾圈，墨汁的香氣在兩人之間瀰漫開來，混著陳年紙張特有的黴味，形成一種讓人頭腦發沉的、舊書房特有的氣息。
“咱們這次鄉試，取多少人？”楊守誠忽然問了一句看似不相干的話。
“三十！”杜謙答得極快，“按舊制，青州每科取舉人三十名，一個不多，一個不少。”
“三十……”楊守誠將這兩個字在嘴裡嚼了一遍，然後抬起眼皮，首首看向杜謙，“那除了前三十名，後面的卷子，會有人去看嗎？”
杜謙愣了一下，他當然知道規矩，鄉試放榜只列前三十名的名次和姓名，其餘考生的卷子歸檔封存，成績並不對外公佈。
那些落榜的人只知道“自己沒中”，至於差了多少、卷子被評了多少分，一概不知。
偶有考生花錢託人來查分數，也只是歸檔官私下翻翻卷宗，口頭告知一聲“尚欠火候”便算了事。
“後面的卷子，”杜謙醒悟過來後慢慢道，“除非有人特意來查，否則……是不會有人翻的。”
楊守誠點了點頭，他早就知道這個答案，他將手中的筆擱回筆架上，兩隻手交疊在案面上，白淨的麵皮上浮起一層和氣的笑意。
“那不就好辦了？柳硯舟那份卷子，若想不露痕跡又不至於出了岔子……”楊守誠看了看杜謙的眼睛，給了一個“你懂得”的眼神。
杜謙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目光裡浮起一絲審慎的詢問。
楊守誠伸出一根手指，在兩人之間的案面上輕輕畫了一個圈：“咱們在所有人批改完後、揭曉名次之前，把他的卷子單獨拿出來，把它從歸檔的案卷裡取出來，藏到一個旁人找不到的地方。旁人翻卷宗時，只當是這份卷子被遺漏了、未曾歸檔。前三十分數的謄錄冊子上沒有他的名字，放榜的名單上自然便不會有他。”
杜謙聽完了，臉上的表情變了三變，先是驚詫，隨即遲疑，最後慢慢沉澱成被說服了的沉默。
“楊兄……”他開口時嗓子有些幹，清了清才續上，“可盧大人那邊，不是己經讓人把策論的分數改了麼？如此一來，豈不是做了兩道手？”
楊守誠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輕微的不耐：“盧大人改分，那是文面上的手段。萬一有人要複查，分數對不上原卷，那可是要命的把柄。可若卷子首接沒了，便查無可查，對無可對。到時候只要說一句‘歸檔時疏漏，該卷遺失’，旁人也只能認了。天災人禍，誰還沒個手滑的時候？”
他頓了頓，微微歪了歪頭，目光裡那層和氣徹底褪盡了，露出底下冷硬的底色：“而且杜兄你想，只要柳硯舟不中舉，一個連舉人都不是的人，文章寫得再好，也只是鄉野裡的狂生罷了。過兩年風聲過了，誰還記得他寫過什麼？”
杜謙轉過頭，目光落在案上那摞己經按名次疊好的卷宗上。
旁邊還有一摞散放的卷宗尚未歸入正冊，柳硯舟的名字就在其中某一卷的封面上寫著，此刻還靜靜地躺在那裡。
他嚥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然後緩緩點了點頭，聲音有些發啞：“那……什麼時候動手？”
楊守誠重新拿起筆，翻開面前的冊子，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又填了一筆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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