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成祥靠在椅背上，他那雙粗短的手交握在小腹上，拇指互相繞著圈，一圈一圈……
正廳裡安安靜靜的，只有窗外院子裡一棵老銀杏的葉子被風吹動時發出的細碎沙響。
“切割。”他終於開口了，把這兩個字放在嘴裡嚼了一遍，“你說的是切割。”
周文沒有否認，只微微點了點頭。
“可你想過沒有，”付成祥坐首了身子，正色道，“柳硯舟今日說那些話、寫那些文章，他圖什麼？他在這件事裡沒有任何私利，他替寒門說話是真心真意，他替我謀劃也沒有討要任何回報。這種人，你讓我在他風頭正盛的時候想著怎麼切割他？”
周文聽了這話沉默了幾息，然後緩緩道：“大人，我跟著您六年了。您信重我，我也敬重您。可正因為如此，我才要把這些話擺在桌面上說清楚。”
他站起身來，走到窗前，背對著付成祥，望著院子裡那棵銀杏樹被風吹得翻飛的葉子。
“柳硯舟這個人，現在看確實不錯。有膽識、有才學、有格局，甚至還有一股子難得的赤誠。這些東西在年輕人身上放在一起，很少見。大人欣賞他、願意給他機會，我覺得是對的。”
他轉過身來，看著付成祥語氣嚴肅道：“可大人應該比我更清楚，官場上“欣賞”和“繫結”是兩回事。大人可以欣賞一個年輕人，可以在力所能及的範圍裡推他一把，可若大人把自己的身家性命跟一個還沒入仕的書生綁在一起，萬一出了事，大人這些年的心血就全白費了！”
付成祥知道周文說的都是實話，也正是因為知道是實話，才更難反駁。
周文走回書案前，拿起毛筆，便開始畫了起來。
付成祥在一旁看著周文的畫，眉頭越皺越緊。
紙上畫著一個極簡的框架圖，中間一個圓圈寫著“柳硯舟”，旁邊分出兩條線，一條寫著“放榜及第”，另一條寫著“風波失控”。
每一條線後面又分出更細的分支，密密麻麻地標註著相應的應對策略。
周文指著紙上的圖，“大人看看，若柳硯舟鄉試放榜後名列前茅，那朝廷裡自然有他的位置，大人也可藉著“識才薦能”之名進入中樞諸公的視野，此為上策。”
他的手指移到第二條線：“若柳硯舟的文章在京城引發爭議，有人拿此做文章要追查“蠱惑人心、煽動科場不寧”之罪，大人可以第一時間將那份呈送公文內的批註立場轉為“微臣亦覺其言過激，己召其面加訓誡”，以此自保，此為策應之策。”
付成祥的目光在那張圖上緩緩掃過。
線條畫得乾淨利落，每一條分叉的末端都寫著一兩個極小的字“保”“撤”“推”“收”。
這是周文的老習慣了，萬事都給自己留三條路，手裡的牌沒有打完之前絕不把所有籌碼壓在同一處。
“大人，”周文將那張紙輕輕往付成祥的方向推了推，語氣鄭重了幾分，“我不是反對您支援柳硯舟。我是希望您在支援他的同時，隨時能收得住手。若他一路走得穩，您一路推著他走便是；若他走不穩……”
他沒有把後面的話說完，可那未盡的意思己經清清楚楚地擺在桌面上。
付成祥低下頭，看著那張圖，隨後緩緩伸出手，將那張紙折了兩折，放進自己的袖口裡。
“老周，你說得對！支援歸支援，切割歸切割！這兩件事不矛盾。柳硯舟走得穩，我推他；他走不穩，我收手。這個分寸，我還是拿得住的！”
周文看著他，拱了拱手，退後半步道：“大人能想明白就好。那我今夜便去擬那份呈送公文的底稿，大人過目之後明早便可簽發。另外，寒門學子代表的名冊我己經讓人在整理了，明日午前可以送到大人案頭。”
付成祥點了點頭，擺擺手道：“去吧。”
此時青州府學後堂西側的偏院裡，即使是白天，可也因關著門窗的關係，一排三間屋舍燈火通明。
這裡便是此次鄉試的閱卷重地，外圍有持刀皂吏晝夜值守，尋常人靠近三步之內便被喝退。
裡間，兩張長案拼成一條寬大的案面，案上堆著小山似的卷宗，這些卷宗是此次鄉試千餘份試卷，在這裡一字排開，正在做最後的謄錄與歸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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