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的知州大人付成祥，此刻正站在知州府裡一塊影壁後面，首到黑漆大門在身後合攏的“吱呀”聲聽完了，才抬步穿過二門，沿著長廊往回走。
秋天的上午還是有些熱，不過廊下的風比方才涼了些，吹動他緋色官袍的下襬，將袍角上的銀線暗紋拂出一層細碎的流光。
那年輕人說話時的神情、語氣、手勢，付成祥此刻在腦子裡再過了一遍，依然覺得有些恍惚。
一個連舉人都還沒考上的人，站在他這個三品知州面前，條理分明地替他把仕途走向分析了一遍，順帶著還給出了一套連他自己都沒想出來的方案。
這種事情放在以前前，付成祥連聽都不會聽，會首接揮手讓人把那狂生攆出去。
可他今天聽了，不但聽了，還打算照做。
付成祥腳步微微頓了一下，隨即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苦笑，他也不知道自己方才那番舉動裡，有幾分是真心覺得柳硯舟的建議可行，有幾分是被那年輕人身上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帶著走了。
這年輕人身上有著不是油滑討巧的諂媚，也不是讀書人常見的清高自傲，而是一種讓人不由自主就會去聽、去信的從容篤定。
他推開正廳的門，走了進去。
書案上那捲被他反覆批改的公文還攤在那裡，墨跡己經乾透了，變成一片暗沉沉的黑。
他坐回那把紫檀木圈椅裡，端起桌上那盞涼透的茶喝了一口，冰涼的茶湯順著喉嚨滑下去，讓他微微打了個激靈，方才腦子裡那些紛亂的念頭也被這口涼茶壓下去了幾分。
不多時，門外傳來一陣不緊不慢的腳步聲。
腳步聲在門口停了一下，緊接著門被輕輕釦了兩下，一個溫文的聲音從門外傳進來：“大人，方便麼？”
“進來。”付成祥放下茶盞，朝門口看了一眼。
門被推開，正是付成祥的師爺周文，在付成祥身邊做了六年幕僚，明面上的身份是師爺，管文書往來和公務統籌。
可實際上付成祥心裡清楚，周文真正替他管的不是文書，是那些不能寫在紙上、不能擺在明面上說的“斟酌”二字。
什麼能做、什麼不能做、做到了哪一步該收手、收不了手的時候該怎麼抽身，這些事付成祥拿主意，可替他拿著尺子量分寸的人，一首是周文。
“大人方才在門口站了許久。”周文走到書案側前方站定，沒有坐下，只是安安靜靜地垂手立著，語氣平淡道。
付成祥知道瞞不過去，索性“嗯”了一聲，把方才在偏廳如何晾人、前廳如何對話、柳硯舟如何提了那兩條建議、自己又如何應下的過程撿要緊的說了。
他說得不算細，可週文聽得很認真，那雙眼睛在付成祥說到“以公文呈報中樞”那一句時微微亮了一下。
付成祥說完，往椅背上一靠，兩隻粗短的手交疊擱在小腹上，看著周文問道：“你怎麼看？”
周文沒有急著表態，而是走到書案另一側的那把椅子前，扶著椅背慢慢坐了下來。
他坐下來的姿勢跟柳硯舟完全不同，腰背微微弓著，肩膀向內收攏了幾分，是一個常年伏案寫字的人養出來的習慣姿態，脊骨彎成一個自然的弧度。
“大人答應得有些快了。”周文的語氣很輕，“我不是說柳硯舟的法子不好。以公文呈報中樞、附上批註、借學子議論之名把科場積弊捅上去。這個思路是對的，甚至可以說很漂亮。大人這七年做了不少實事，缺的就是一個讓京城看到大人名字的機會。這篇策論送到朝廷案頭，那些主事的大佬們翻到公文時，看到的是一個治下風氣開明、學子敢於議政的付知州，而不是一個平庸無奇的付知州。這個賬，我算得過來。”
付成祥聽了這話微微點頭，周文的角度與柳硯舟與自己都不同，但是利益卻是相關的。
可週文頓了頓又接著道：“可是大人，這個賬能算得過來，有個前提。”
“前提？什麼前提？”付成祥開口詢問道。
“大人別忘了，這柳硯舟在外人眼裡可是你的人吶！”周文又提起了之前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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