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約莫兩炷香的工夫，偏廳北窗外那道金邊漸漸淡了下去，變成一種帶灰的亮色，柳硯舟知道，現在己經到了上午十點左右了。
可柳硯舟兀自坐著，身姿半分沒變。
若有人此刻推門進來，定會以為這年輕人是被人施了定身術，因為此刻的柳硯舟脊背貼著椅背，角度恰到好處，既不像那些久候之人癱軟下去的鬆垮，也不像初來者繃著肩膀的僵硬。
他的呼吸悠長而綿密，胸腔起伏的幅度極小，每一口氣都沉到臍下三寸那團暖意裡去，又從那裡緩緩蒸騰上來，沿著脊骨一節一節地往上走。
《歸元養神訣》這東西枯燥得很。
將人丹田那團氣從任脈推到督脈，再從督脈導回任脈，來來回回不過一條路徑，像在一條窄巷子裡反覆折返，連個岔路口都沒有。
若換了旁人，怕是練上三日便要煩了，覺得這功法除了讓人坐得住、睡得穩之外再無他用。
可柳硯舟卻樂此不疲。
他如今一有時間便沉進去，哪怕只有一炷香的間隙也要運轉一個周天。
旁人看來這不過是枯坐發呆，可他自己知道，每一次運轉都有細微的不同，今日那股暖意走到命門穴時比昨日通暢了半分，明日又從夾脊關一路推到玉枕關時少了那絲滯澀。
這些變化極其微小，微小到若不凝神去感知便根本察覺不到，可正是這些微小的、日復一日的積累，讓柳硯舟隱隱覺得丹田那團東西正在從一個溫吞吞的火炭慢慢凝結成更實在的什麼東西。
他閉著眼，將自己沉在那種細微的變化裡。
偏廳外隔了兩道牆的腳步聲、隔壁廂房裡壓低的說話聲、更遠處院子裡掃帚劃過青磚的沙沙聲，所有的雜音都被擋在那層均勻的呼吸之外，像隔了一層薄薄的水膜，碰不到他的心神。
也不知過了多久，門外終於響起了腳步聲。
並不是之前那個皂吏的腳步，這回來的人步子更快些，落地更輕，鞋底是軟底的，走在夾道的青磚上幾乎聽不見聲響，可柳硯舟耳廓微微一動，便在腳步聲到達門口之前己經睜開了眼。
門被推開一道縫，一顆戴著灰色小帽的腦袋探了進來，是個十六七歲的小吏，麵皮白淨，一雙眼睛靈活地轉了轉，看到柳硯舟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微微愣了一下，他沒想到柳硯舟在空蕩蕩的偏廳裡乾坐了一個多時辰還能這副模樣。
“柳公子？”小吏將門推大了些，側身站在門邊，語氣比方才那個皂吏客氣了幾分，“大人那邊忙完了，請公子移步前廳說話。”
柳硯舟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手腕，膝蓋屈伸之間發出一絲聲響，他朝那小吏點了點頭：“有勞帶路。”
小吏在前頭領路，柳硯舟跟在後面。
小吏穿行在府衙後院的夾道里，左拐，再右拐，繞過一座假山，穿過一個月亮門，又沿著一道掛著舊匾額的長廊走了幾十步，這才在一扇半掩的朱漆門前停下來。
“公子請！”小吏側身讓路，待柳硯舟邁過門檻後便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順手將門從外面帶上。
柳硯舟進了前廳。
前廳比偏廳寬敞得多，地面鋪著整塊的青方磚，磚縫裡填著極細的石灰，平平整整。
正對面是一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案，案上堆著幾摞公文，左側擱著一隻青瓷筆洗，右側壓著一方端硯，墨跡還沒幹透。
案後坐著一人，正是當今青州知州付成祥，此刻的他正低著頭，手裡握著一管紫毫，在面前攤開的一卷公文上緩緩批字，筆尖落在紙面上的沙沙聲在空曠的前廳裡格外清晰。
柳硯舟進門後沒有出聲，也沒有走上前去，只站在門內三步遠的地方，整了整衣冠，然後躬身一揖，規規矩矩地行了一個晚輩見上峰的禮。
柳硯舟腰彎下去的角度不深不淺，禮數週全卻不過分伏低，行完禮後他便首起身來，雙手自然垂在身側，安安靜靜地站在一旁，不再有多餘的動作。
付成祥沒有抬頭，他依然低著頭批那捲公文，筆尖在紙面上緩緩滑動，偶爾停一下，像是斟酌某個用詞，偶爾又加快幾分，刷刷刷地落下幾行批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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